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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曾住探花街

日期: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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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0 听泉       上一篇    下一篇

作者(右一)和儿时邻居杨文忠、杨文刚兄弟俩的合影

家书难写。

写探花街,就是这种感觉。

探花,是古代科举考试第三名的名称,排在状元、榜眼之后。

探花街,则是邢台市襄都区一条街道的名称。

长不过200米,宽不过10米,工字型布局,红砖,矮房,窄巷。

东接东门里大街,西接纳凉园街和南学街。

它位于邢台古城的东南角,介于南城墙、东城墙与东门里街的合围区域内,历史悠久。

究竟有多久,我也说不准。

邢台古城,始建于隋唐,成型于宋元,完善于明清。探花街的形成年代,布局形成,无从考证,众说纷纭。

我的家,就在探花街中部南侧的幸福巷5号。

5间平房,独立院落,梧桐婆娑。小院不大,风景如画。

美人蕉、喇叭花、地雷花、指甲桃、死不了、丝瓜架、菊花次第绽放。

它是当年父亲单位盖的宿舍,现在叫单位自建房。

这是我12岁离开隆尧农村进城后的第三个居所。

第一个在光明街,第二个在南长街,都是寄居性质,时间不长。

1980年随父母搬进了这里,算是正式的家。

第二年,我考进了邢台一中。起初住校,半年后被赶了出来,理由是市区里的学生一律不安排住校。

于是,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的自行车成了我的代步工具。

一路飞奔,一路苦思冥诌几句格律诗句。

我的文学兴趣,大抵就启蒙于那两个补了修、修了补的车轮子上。

三年后,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邢台,离开了探花街。

但心一直没有离开,现在也没有。

因为,这里留下了父母的身影,兄弟姐妹的欢笑,我的少年时代,是我一世难以释怀的精神家园。

记得,初中毕业时,为了早点就业,减轻家庭经济负担,我报考了邢台幼师。

班主任史焕芝老师上门做工作,动员我改读高中,并坚信我能考上大学。

两次家访,说动了父母,把志愿改到了一中。

这是我继进城之后,又一次人生抉择。

有时会想,假如当年我读了幼师,到现在可能是一位耕耘在三尺讲坛的某小学老师,弄好了是教务处主任,顶多是个副校长。

读高中后,学习的压力陡增,面对校园里的如林强手,面对光鲜亮丽的城里同学,自卑感、压迫感、危机感相继袭来。

当时,哥哥已在北京钢铁学院读大学,姐姐刚考上河北化工学院。

父亲看到了希望,下定决心培养我和妹妹走高考之路。

我也暗下决心,暗自发力,希望跟随哥哥姐姐脚步考入象牙塔。

家里南侧30米,就是人民公园后墙,我经常天蒙蒙亮就翻墙而过,到公园里的古城墙上背诵课文,当时的古城墙已坍塌为一座土山,长满了花草树木。

背诵的主要是古文、政治和英语,间或有各种口诀和公式。

与其说是热爱学习,毋宁于当时公园里饲养了很多动物,每到凌晨,动物们就此起彼伏地吱哇乱叫。

横竖睡不着,何不翻墙去。

公园背书的效果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政治课,两册《政治经济学》,一本《哲学》,除了举例部分全部背过,为此深得政治老师白笠平的赏识。

白笠平老师是大名鼎鼎的大师级人物白寿章之子。

机缘巧合,白老师过世后,我跟他的女儿白晓燕、女婿张立军和侄子白志刚成了朋友,至今交往热络。

更为巧合的是,我跟白志刚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他在邢台六中任教,正是当年邢台幼师的驻地。

那个时期,正值改革开放初期,物资短缺,百废待兴。

父亲是基层公务员,母亲为工厂工人,他们既要培养四个孩子读书,还要接济乡下的亲人,经济十分拮据。

吃穿用度时常依靠在临清工作的老姑姑和在大同工作的姑姑资助。

为了补贴家用,每到假期,父亲都会从街道纸制品厂承揽大量糊纸盒的活计,美其名曰勤工助学。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糊信封,糊档案袋,糊纸盒。

熟能生巧,我们都练就了超凡的糊工手艺,手脚麻利,动作娴熟,流水作业,一气呵成。

这项独门绝技,在日后的工作中曾得到应用,综合处往外寄资料,我粘信封的效率最高,堪称一骑绝尘。

家里的生活,踏着时代的节拍,渐渐好了起来。

主食改为了混合面,即一半白面,一半玉米面。

西邻王家开了几个卖肉摊,率先走上致富路,第一个购置了电视机。

14英寸,黑白,轰动邻里。

夜幕降临,他们把电视机搬到院里,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边吃晚饭,边看电视。

我和邻居们经常聚拢过去,一边看电视,一边偷看他们一家人大口吃白馒头,垂涎欲滴。

曾几何时,每当热播电视连续剧《加里森敢死队》的音乐响起,都能隔墙传入耳鼓,我都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东邻杨家,跟我家走动热络、小我几岁的杨文忠、杨文刚兄弟俩都是我和妹妹的小迷弟。

杨文刚曾深情地回忆,我读高中时曾给他写过“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条幅,是写在报纸上的。正是这幅书法,让他知道了《滕王阁序》。现在杨文刚已成为邢台邮界大咖。

父亲曾给我买过一台收音机,让我学习用。

我却自恃刚学过集成电路,毫不犹豫地把它拆了。

拆起来容易,恢复原状难。

手忙脚乱地拼装起来,却再也没有发出声。

气得父亲扇了我一记耳光,这是此生唯一一次挨父亲打。

耳光是有代价的,那就是浇灭了我那颗对电子元器件的求知欲。

从此,与物理渐行渐远,与理工男失之交臂。

总的来说,在探花街居住的四五年里,我基本做到了在快乐中学习,在学习中成长。

那时,我已开始关注探花街的来历。

喜欢历史和军事,是多数男孩的生理反应和天然基因。

有一天,我问父亲:为什么叫探花街?

父亲说:听说这条街上曾出过一名探花。

再问,就没有下文了。

我不甘心,又问了一些人,依然是类似的回答。

再后来,听到了“探花街里无探花”“进士巷里无进士”的说法。

这竟成了我的心病,也愈发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但凡一有机会,就会喋喋不休地追问探花街的来历。

那时正值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大学生还少。

父亲因培养我们姊妹四人都上了大学,成为探花街上的名人。

他从街上走过,时常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瞧!这就是培养了四个大学生的人。

一生低调的父亲,只有在这时,才会面露得意之色。

我高中毕业后,就赴外地去读大学了。

临近毕业,父亲跟我谈话,希望我回邢台工作。

此时,哥哥已在北京参加工作,姐姐已在省城参加工作,妹妹正在省城读大学。

父亲的理由很直白:冬天总得有人拉煤土、拖煤球、扫雪吧!

我的回答更直白:你总不能让煤土、煤球和雪耽误儿子的前程吧。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默默接受了儿子的再次抉择。

于是,我留在省城,到河北经济日报社做了一名编辑、记者。

自那时起,再回探花街,就属于探亲了,不再长住。

结婚以后,回家探望父母,更加脚步匆匆。

1993年儿子出生后,退休不久的父母来到省城看孩子。

自此,他们再也没回探花街长住,直到20多年后相继去世。

按照父母遗愿,幸福巷5号过户到了我的名下,意为留给他们的孙子。

自此,探花街与我变得更加不能割舍,变成一杯浓烈的乡愁。

房子没有出租,也没有出售。为了节省开支、减少麻烦,索性断掉了水和电。

我想为远走的父母和未来的我们保留一个触手可及的实体念想。

每次回邢台,只要有时间,我都会步行穿越南长街或驴夫营街到探花街看看老宅。

每次去,总会先在日杂店里买一把铁锁。

到了老宅,径直砸开铁锁,因为很少带钥匙。

临走,再用新锁把铁门锁上。这样做,除了怀旧,就是不想割舍对探花街的探寻。

时时,事事,处处,人人,都会像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地述说探花街的故事。

有市领导、区领导、街坊邻居、文化学者、同学亲友,各色人等。

一日,我遇到了曾经的报社同事隋金山。

得知他刚到邢台市文广新局履新领导,我就拜托他考证探花街。

他满口应承了下来,成竹在胸。

没想到,在随后的日子里,杳无音信,泥牛入海。

一两年后,他对我说:实在不好找,我找了很多资料,你自己查吧。

这次他说到做到,送给了我一摞子关于邢台历史的书籍。

我满头大汗地翻了几遍,依然没有找出子丑寅卯。

我还请教曾在省地名办工作的卓承元老先生,他是著名的版本专家。

他送我一册省地名办编纂的《河北省地名志——邢台分册》,也让我自己找。

在这本相对专业的工具书里,也没有找到探花街的影子。

我又陆续查找了一些地方文献,问了更多的人,依然无解。

反而,听到了很多与我的初衷渐行渐远的说法。

如,探花是“糖坊”的谐音,加工糖品的作坊。

如,探花是“弹花”的谐音,弹棉花的地方。

如,探花只是时人激励孩子发奋向上的噱头。

总之,探花街里没有探花。

我心有不甘,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后来,我认识了在开元大街古玩城开店的“五方元音”主人白全忠。他是我邢台一中的师兄,网络大V。

他热衷民俗探源,聚焦于古碑刻、古街巷、古文化,聚焦于主旋律和正能量。

我跟老白说了探花街的事,他也信心满满,不认为是难事。

因为他已关注邢台街巷文化多年,只是还没有关注到探花街这样幽僻的小街小巷。

无奈的是,如果不出意外,意外就要发生了。

几个月后,他红着脸说没找到。

闻言,我才真正开始担心,甚至心慌。

有一天,老白发来一段视频。在视频里,他兴奋地高呼:探花街里没探花是假的,不仅有探花,而且还有后人。

随后,一位自称是探花后人的妇人出镜说:探花街出过探花确有此事,探花姓谢,但已说不清楚具体朝代和更多细节。

我兴奋地差点蹦起来,连忙赶回琨御府办公室,激情四射地开始写作本文,通宵达旦。

即便第二天赴承德出差四天,也没有像以往访朋会友,而是忙完工作就蛰居宾馆,在手机上继续写作和打磨。

我万分感谢老白,是他的锲而不舍,使这段“悬案”有了突破性进展。

同时,我也深深地自责,谢家所在的小巷,与幸福巷近在咫尺,怎么就没有访问到这一家。

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看来,我必须要再回一趟邢台了,去看看牌坊和上马石,深度挖掘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使故事更加丰盈。

巴黎奥运会赛事正酣,我却视而不见,疯狂地网上冲浪,查找资料。

并且,网购了一本《中国历代探花》专著。

从我查找的资料看,自唐代以来,共有5位谢姓探花,有北宋的谢仲弓,南宋的谢汲古,明代的谢琏、谢丕,清代的谢增。

截至目前,我还没有搞清楚探花街里的探花究竟是哪一位。

考证古代人物,涉及祖籍地、出生地、求学地、工地地、旅行地以及官职、成果、诗文等多个维度,不能一蹴而就。

但方向一经明确,剩下的也许只是时间了。

被老城改造所遗忘的探花街,与现代文明略显时代的鸿沟,但它的那份宁静却是诸多现代文明所不具备的。

宁静之中,它正等来即将揭开名字由来的神秘面纱。

但也许只是等待,也行将会彻底沉寂于历史的长河。

我不知道,在上千名探花街居民和广大市民之中,有多少人如我和老白痴迷于探花街的来历,而且坚持多年。

我不知道,我和老白这样的痴迷,究竟有没有意义,用去大把的光阴和大把的心思,是不是一种浪费,抑或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不知道,谢家后人怎样看待我和老白的行为,毕竟连他们都在忘记曾经光宗耀祖的先人。因为所有的所有,都会化为乌有,你今天挖掘的惊喜,日后也将随风而去。

我不知道,如果真有谢探花其人,他若在天有灵,会怎样看待我和老白的行为,感喟百年之后还有很多后生前赴后继地苦苦追寻他。

我不知道,地方文化、方志和民政部门作何感想,我和老白这样近似疯狂的执念,是不是小题大做,能不能为探花街考证做点贡献,为邢台文化发掘做点贡献?

我不知道,皈依佛门的大学舍友七哥怎么看待我的行为,是念起念灭,还是缘起缘灭?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我只知道,文化是有厚度的,民族文化来源于地域文化,地域文化来源于街巷文化,街巷文化来源于民间文化,层层叠叠,才夯实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邢台古城,面对汹涌澎湃的城市化浪潮,挖掘就是抢救,传承就是保护。

我只知道,文化是有宽度的,时间的宽度,知识的宽度,空间的宽度,思维的宽度,哪怕只是聚焦一段历史,撷取一段时光,也能将消失在时空长河里的风物再次唤醒,赋予鲜活的面容,赋予别样的生命。

我只知道,文化是有温度的,挖掘保护,薪火相传,能够使更多的历史从历史书中走出来,更多的历史风物从被人遗忘的角落走出来,不再只是一条生硬的词条、一句空洞的传说。

我只知道,今天的进展仍只是过程,还不是结果。探寻之路,也许依然荆棘满地,甚至会无果而终。

但,我不后悔。

权当又写了一封家书,告慰心中的远天杳鸿!

(作者系河北建投集团副总经理、京津冀城际铁路投资公司监事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