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难写。
写探花街,就是这种感觉。
探花,是古代科举考试第三名的名称,排在状元、榜眼之后。
探花街,则是邢台市襄都区一条街道的名称。
长不过200米,宽不过10米,工字型布局,红砖,矮房,窄巷。
东接东门里大街,西接纳凉园街和南学街。
它位于邢台古城的东南角,介于南城墙、东城墙与东门里街的合围区域内,历史悠久。
究竟有多久,我也说不准。
邢台古城,始建于隋唐,成型于宋元,完善于明清。探花街的形成年代,布局形成,无从考证,众说纷纭。
我的家,就在探花街中部南侧的幸福巷5号。
5间平房,独立院落,梧桐婆娑。小院不大,风景如画。
美人蕉、喇叭花、地雷花、指甲桃、死不了、丝瓜架、菊花次第绽放。
它是当年父亲单位盖的宿舍,现在叫单位自建房。
这是我12岁离开隆尧农村进城后的第三个居所。
第一个在光明街,第二个在南长街,都是寄居性质,时间不长。
1980年随父母搬进了这里,算是正式的家。
第二年,我考进了邢台一中。起初住校,半年后被赶了出来,理由是市区里的学生一律不安排住校。
于是,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的自行车成了我的代步工具。
一路飞奔,一路苦思冥诌几句格律诗句。
我的文学兴趣,大抵就启蒙于那两个补了修、修了补的车轮子上。
三年后,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邢台,离开了探花街。
但心一直没有离开,现在也没有。
因为,这里留下了父母的身影,兄弟姐妹的欢笑,我的少年时代,是我一世难以释怀的精神家园。
记得,初中毕业时,为了早点就业,减轻家庭经济负担,我报考了邢台幼师。
班主任史焕芝老师上门做工作,动员我改读高中,并坚信我能考上大学。
两次家访,说动了父母,把志愿改到了一中。
这是我继进城之后,又一次人生抉择。
有时会想,假如当年我读了幼师,到现在可能是一位耕耘在三尺讲坛的某小学老师,弄好了是教务处主任,顶多是个副校长。
读高中后,学习的压力陡增,面对校园里的如林强手,面对光鲜亮丽的城里同学,自卑感、压迫感、危机感相继袭来。
当时,哥哥已在北京钢铁学院读大学,姐姐刚考上河北化工学院。
父亲看到了希望,下定决心培养我和妹妹走高考之路。
我也暗下决心,暗自发力,希望跟随哥哥姐姐脚步考入象牙塔。
家里南侧30米,就是人民公园后墙,我经常天蒙蒙亮就翻墙而过,到公园里的古城墙上背诵课文,当时的古城墙已坍塌为一座土山,长满了花草树木。
背诵的主要是古文、政治和英语,间或有各种口诀和公式。
与其说是热爱学习,毋宁于当时公园里饲养了很多动物,每到凌晨,动物们就此起彼伏地吱哇乱叫。
横竖睡不着,何不翻墙去。
公园背书的效果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政治课,两册《政治经济学》,一本《哲学》,除了举例部分全部背过,为此深得政治老师白笠平的赏识。
白笠平老师是大名鼎鼎的大师级人物白寿章之子。
机缘巧合,白老师过世后,我跟他的女儿白晓燕、女婿张立军和侄子白志刚成了朋友,至今交往热络。
更为巧合的是,我跟白志刚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他在邢台六中任教,正是当年邢台幼师的驻地。
那个时期,正值改革开放初期,物资短缺,百废待兴。
父亲是基层公务员,母亲为工厂工人,他们既要培养四个孩子读书,还要接济乡下的亲人,经济十分拮据。
吃穿用度时常依靠在临清工作的老姑姑和在大同工作的姑姑资助。
为了补贴家用,每到假期,父亲都会从街道纸制品厂承揽大量糊纸盒的活计,美其名曰勤工助学。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糊信封,糊档案袋,糊纸盒。
熟能生巧,我们都练就了超凡的糊工手艺,手脚麻利,动作娴熟,流水作业,一气呵成。
这项独门绝技,在日后的工作中曾得到应用,综合处往外寄资料,我粘信封的效率最高,堪称一骑绝尘。
家里的生活,踏着时代的节拍,渐渐好了起来。
主食改为了混合面,即一半白面,一半玉米面。
西邻王家开了几个卖肉摊,率先走上致富路,第一个购置了电视机。
14英寸,黑白,轰动邻里。
夜幕降临,他们把电视机搬到院里,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边吃晚饭,边看电视。
我和邻居们经常聚拢过去,一边看电视,一边偷看他们一家人大口吃白馒头,垂涎欲滴。
曾几何时,每当热播电视连续剧《加里森敢死队》的音乐响起,都能隔墙传入耳鼓,我都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东邻杨家,跟我家走动热络、小我几岁的杨文忠、杨文刚兄弟俩都是我和妹妹的小迷弟。
杨文刚曾深情地回忆,我读高中时曾给他写过“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条幅,是写在报纸上的。正是这幅书法,让他知道了《滕王阁序》。现在杨文刚已成为邢台邮界大咖。
父亲曾给我买过一台收音机,让我学习用。
我却自恃刚学过集成电路,毫不犹豫地把它拆了。
拆起来容易,恢复原状难。
手忙脚乱地拼装起来,却再也没有发出声。
气得父亲扇了我一记耳光,这是此生唯一一次挨父亲打。
耳光是有代价的,那就是浇灭了我那颗对电子元器件的求知欲。
从此,与物理渐行渐远,与理工男失之交臂。
总的来说,在探花街居住的四五年里,我基本做到了在快乐中学习,在学习中成长。
那时,我已开始关注探花街的来历。
喜欢历史和军事,是多数男孩的生理反应和天然基因。
有一天,我问父亲:为什么叫探花街?
父亲说:听说这条街上曾出过一名探花。
再问,就没有下文了。
我不甘心,又问了一些人,依然是类似的回答。
再后来,听到了“探花街里无探花”“进士巷里无进士”的说法。
这竟成了我的心病,也愈发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但凡一有机会,就会喋喋不休地追问探花街的来历。
那时正值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大学生还少。
父亲因培养我们姊妹四人都上了大学,成为探花街上的名人。
他从街上走过,时常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瞧!这就是培养了四个大学生的人。
一生低调的父亲,只有在这时,才会面露得意之色。
我高中毕业后,就赴外地去读大学了。
临近毕业,父亲跟我谈话,希望我回邢台工作。
此时,哥哥已在北京参加工作,姐姐已在省城参加工作,妹妹正在省城读大学。
父亲的理由很直白:冬天总得有人拉煤土、拖煤球、扫雪吧!
我的回答更直白:你总不能让煤土、煤球和雪耽误儿子的前程吧。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默默接受了儿子的再次抉择。
于是,我留在省城,到河北经济日报社做了一名编辑、记者。
自那时起,再回探花街,就属于探亲了,不再长住。
结婚以后,回家探望父母,更加脚步匆匆。
1993年儿子出生后,退休不久的父母来到省城看孩子。
自此,他们再也没回探花街长住,直到20多年后相继去世。
按照父母遗愿,幸福巷5号过户到了我的名下,意为留给他们的孙子。
自此,探花街与我变得更加不能割舍,变成一杯浓烈的乡愁。
房子没有出租,也没有出售。为了节省开支、减少麻烦,索性断掉了水和电。
我想为远走的父母和未来的我们保留一个触手可及的实体念想。
每次回邢台,只要有时间,我都会步行穿越南长街或驴夫营街到探花街看看老宅。
每次去,总会先在日杂店里买一把铁锁。
到了老宅,径直砸开铁锁,因为很少带钥匙。
临走,再用新锁把铁门锁上。这样做,除了怀旧,就是不想割舍对探花街的探寻。
时时,事事,处处,人人,都会像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地述说探花街的故事。
有市领导、区领导、街坊邻居、文化学者、同学亲友,各色人等。
一日,我遇到了曾经的报社同事隋金山。
得知他刚到邢台市文广新局履新领导,我就拜托他考证探花街。
他满口应承了下来,成竹在胸。
没想到,在随后的日子里,杳无音信,泥牛入海。
一两年后,他对我说:实在不好找,我找了很多资料,你自己查吧。
这次他说到做到,送给了我一摞子关于邢台历史的书籍。
我满头大汗地翻了几遍,依然没有找出子丑寅卯。
我还请教曾在省地名办工作的卓承元老先生,他是著名的版本专家。
他送我一册省地名办编纂的《河北省地名志——邢台分册》,也让我自己找。
在这本相对专业的工具书里,也没有找到探花街的影子。
我又陆续查找了一些地方文献,问了更多的人,依然无解。
反而,听到了很多与我的初衷渐行渐远的说法。
如,探花是“糖坊”的谐音,加工糖品的作坊。
如,探花是“弹花”的谐音,弹棉花的地方。
如,探花只是时人激励孩子发奋向上的噱头。
总之,探花街里没有探花。
我心有不甘,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后来,我认识了在开元大街古玩城开店的“五方元音”主人白全忠。他是我邢台一中的师兄,网络大V。
他热衷民俗探源,聚焦于古碑刻、古街巷、古文化,聚焦于主旋律和正能量。
我跟老白说了探花街的事,他也信心满满,不认为是难事。
因为他已关注邢台街巷文化多年,只是还没有关注到探花街这样幽僻的小街小巷。
无奈的是,如果不出意外,意外就要发生了。
几个月后,他红着脸说没找到。
闻言,我才真正开始担心,甚至心慌。
有一天,老白发来一段视频。在视频里,他兴奋地高呼:探花街里没探花是假的,不仅有探花,而且还有后人。
随后,一位自称是探花后人的妇人出镜说:探花街出过探花确有此事,探花姓谢,但已说不清楚具体朝代和更多细节。
我兴奋地差点蹦起来,连忙赶回琨御府办公室,激情四射地开始写作本文,通宵达旦。
即便第二天赴承德出差四天,也没有像以往访朋会友,而是忙完工作就蛰居宾馆,在手机上继续写作和打磨。
我万分感谢老白,是他的锲而不舍,使这段“悬案”有了突破性进展。
同时,我也深深地自责,谢家所在的小巷,与幸福巷近在咫尺,怎么就没有访问到这一家。
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看来,我必须要再回一趟邢台了,去看看牌坊和上马石,深度挖掘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使故事更加丰盈。
巴黎奥运会赛事正酣,我却视而不见,疯狂地网上冲浪,查找资料。
并且,网购了一本《中国历代探花》专著。
从我查找的资料看,自唐代以来,共有5位谢姓探花,有北宋的谢仲弓,南宋的谢汲古,明代的谢琏、谢丕,清代的谢增。
截至目前,我还没有搞清楚探花街里的探花究竟是哪一位。
考证古代人物,涉及祖籍地、出生地、求学地、工地地、旅行地以及官职、成果、诗文等多个维度,不能一蹴而就。
但方向一经明确,剩下的也许只是时间了。
被老城改造所遗忘的探花街,与现代文明略显时代的鸿沟,但它的那份宁静却是诸多现代文明所不具备的。
宁静之中,它正等来即将揭开名字由来的神秘面纱。
但也许只是等待,也行将会彻底沉寂于历史的长河。
我不知道,在上千名探花街居民和广大市民之中,有多少人如我和老白痴迷于探花街的来历,而且坚持多年。
我不知道,我和老白这样的痴迷,究竟有没有意义,用去大把的光阴和大把的心思,是不是一种浪费,抑或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不知道,谢家后人怎样看待我和老白的行为,毕竟连他们都在忘记曾经光宗耀祖的先人。因为所有的所有,都会化为乌有,你今天挖掘的惊喜,日后也将随风而去。
我不知道,如果真有谢探花其人,他若在天有灵,会怎样看待我和老白的行为,感喟百年之后还有很多后生前赴后继地苦苦追寻他。
我不知道,地方文化、方志和民政部门作何感想,我和老白这样近似疯狂的执念,是不是小题大做,能不能为探花街考证做点贡献,为邢台文化发掘做点贡献?
我不知道,皈依佛门的大学舍友七哥怎么看待我的行为,是念起念灭,还是缘起缘灭?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我只知道,文化是有厚度的,民族文化来源于地域文化,地域文化来源于街巷文化,街巷文化来源于民间文化,层层叠叠,才夯实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邢台古城,面对汹涌澎湃的城市化浪潮,挖掘就是抢救,传承就是保护。
我只知道,文化是有宽度的,时间的宽度,知识的宽度,空间的宽度,思维的宽度,哪怕只是聚焦一段历史,撷取一段时光,也能将消失在时空长河里的风物再次唤醒,赋予鲜活的面容,赋予别样的生命。
我只知道,文化是有温度的,挖掘保护,薪火相传,能够使更多的历史从历史书中走出来,更多的历史风物从被人遗忘的角落走出来,不再只是一条生硬的词条、一句空洞的传说。
我只知道,今天的进展仍只是过程,还不是结果。探寻之路,也许依然荆棘满地,甚至会无果而终。
但,我不后悔。
权当又写了一封家书,告慰心中的远天杳鸿!
(作者系河北建投集团副总经理、京津冀城际铁路投资公司监事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