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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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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古城邢台的“水上人家”

日期: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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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0 邢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水上人家”北岸,从护城河到城墙根,大约还有二三十丈的距离,东西长达三四华里,在这片宽阔的地面上,蜗居着成千上万的外来户。古时候,这里被称作河北沿。经年累月,大量操着南腔北调的外乡人,推车挑担,带着一家人,来顺德府谋生。日子久了,人越聚越多,这里边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生活区。

20世纪五六十年代,横贯主城区的马路街,不仅是一条重要交通大道,而且也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她的南北两侧,分别布满了商业门店和简易的手工作坊,但是,繁华程度与“好南关”的八大街相比,逊色多了。这里经营的商品和服务项目,多与平民百姓居家过日子息息相关,没有那么高大上,诸如土产杂货、日用陶瓷、土衣土布、古衣、麻刀、火炉子,以及掌鞋的、理发的、打铁的、焊锡壶、修锁配钥匙,修车补胎的等等,凡是与底层生活休戚相关的,几乎都能在这里觅到。

在这条街上,其实路南的店铺倒没什么特殊之处,但是路北的房舍,却与众迥然不同。沿街的店铺,皆为砖木结构,平房,开脸不大。一半建在陆上,一半搭建在护城河上,房子底下,是由一根根石头柱子或木头桩支撑。这种的房舍,临街的一面,清一色都是商业店铺,做生意赚钱,养家糊口。水上的一面,则是一家人吃喝拉撒睡的地方。出城门、漫步于城墙根下,这里的一切,都会让你联想到江南水乡的万种风情。护城河里的水缓缓流淌;成群的鹅鸭在水上纵情游曳;鱼翔浅底,逍遥自在;一些孩子们在用自制的罗网捕鱼捞虾,好不热闹。入夜,各家各户亮起灯火,烛火倒影在河里,为护城河撒上了些许晶莹的星星点点。此景此情,恰似一幅江南水乡秦淮人家的画卷。

古城墙外的这些“水上人家”,自西向东,沿马路街一字排开,西起韩家坑(老体育场)外护城河向西的拐弯处,东至南门外的过河石拱桥,长达三四华里,少说也有数百家之多。关于这些房舍建于何年何月,现在已经无法考证,但它们消失的时间,却有据可查。1963年,邢台西部山区因暴雨连绵,导致东川口水库溃坝,洪水灌入市区,整个马路街遭遇洪水冲击,马路街东头,即南门外一带,因为是全市区最低洼的地方,完全被洪水淹没,护城河上的“水上人家”被悉数冲垮。大约在洪水过后的第二年,在南门外石拱桥旁、护城河上唯一幸存下来的鞋店,也因水下支柱腐朽不堪,再加上那天来店铺里购物的人十分拥挤,房子一下子就垮塌了,当场死伤了很多人。

此外,与“水上人家”接壤的河北沿居民,也惨遭那场洪水的冲击,历经数代人打拼的家园居所,被毁于一旦,大量房屋倒塌,家什损坏,狼藉一片,居民生存条件堪忧。

原来,“水上人家”北岸,从护城河到城墙根,大约还有二三十丈的距离,东西长达三四华里,在这片宽阔的地面上,蜗居着成千上万的外来户。古时候,这里被称作河北沿(这个名字沿用至今)。经年累月,大量操着南腔北调的外乡人,推车挑担,带着一家人,来顺德府谋生。日子久了,人越聚越多,这里边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生活区。入住的大都是社会底层人,不外乎打铁、焊锡壶的、挑挑子剃头的、卖臭豆腐十香菜的、说书唱戏的、打拳卖艺的、变戏法、捡破烂的等,此外,还有明娼暗妓间杂期间。河北沿的地形不太规范,地面坑坑洼洼,高底不平,甚或没有一条像样的路。这里的房屋破旧矮小,犬牙交错,错综复杂,布局不均衡,缺少统一规划,显然是自然天成、随心所欲的结果。如果说这里是老顺德府的贫民窟,实不为过。

古人造城的初衷,是为了御敌和防止自然灾害。但区区一个城,又能容纳多少人?就邢台古城而言,城关内的大小街区,大都是衙门办公的所在,抑或达官贵人的府第。即使有些空地,不是庙产便是寺产,绝少有平民百姓立足的份。那些叫上名的街巷,例如府前街、崇礼街、卫衙街、东仓巷、西仓巷、学道街、文庙街,哪个是寻常百姓住的地方?就连名子叫得粗俗些的驴夫营,也为官衙的驿站所占,这里是马夫、驴夫、轿夫、兽医等,一应都是为官衙服务的勤杂人员的驻地。

古时候官员出行,都是前呼后拥,动辄要人回避,要么要人肃静,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施行宵禁,紧急关闭城门。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城里哪是老百姓住的地方?自然,住在河北沿里的平民百姓,倒也少了些许的骚扰和烦恼。

话又说回来,时间定格在1963年,这年那场山洪,不仅冲垮了护城河上的所有“水上人家”,同时,河北沿的所有房舍,也在劫难逃。古城墙外几百年间形成的平民生活区,一夜之间损毁惨重。1963年的雨水特别大,连下了七天七夜。八月三日清晨,南瓮城的西墙,在大雨浇灌、地基浸泡的双重作用下,轰然垮塌。记得头一天晚上,因为连降暴雨,我们全家人整夜都睡得不踏实,大约在凌晨四点钟,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天崩地裂般的炸响,把似睡非睡的一家人从梦魇中惊醒。因为我们就住在瓮城旁边,那声振聋发聩的轰鸣,慑人魂魄。谁能想到,这个曾经在这里巍峨耸立千百年的庞然大物,它的一面厚重高大的墙体(南北长约二三十丈,高达四五丈),竟然在一瞬间整体垮塌。幸好,居住在城墙根下的人家,在洪水没顶前,大都转移到了安全处,但仍然有少数人不听劝告,在大水尚未完全消退的时候,又搬了回来。如此一来,他们终究成了这场灾难的牺牲品。那年我已十四五岁,对这里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因为岁数小,城墙垮塌后,街道组织民兵抢险没我的份,于是,我就与许多小伙伴到城墙根前看热闹。坍塌的城墙,如一座大山,把城墙根下的房屋,厚厚实实地埋在底下。废墟上到处都是人,解放军战士和民兵,个个挥汗如雨,抡着铁锨镐头,撬开一处处砖瓦石块,向地下寻人。因为那时候机械化程度很低,几乎没有看到一台机械进入抢险场地。时间过去了大半天,解放军战士在一处废墟下,抬出几具尸体,据说他们都是被埋在地下,又被水浸泡窒息而死。从那一时刻起,我便开始对所谓的老天爷产生了敬畏之心,领悟了水火无情的道理。

水灾过后,人民政府迅速组织群众生产自救。首先在城关内外,一些就近的街巷和空地上,为灾民划定地皮,支持他们自救自建住房。许多河北沿的居民,有幸在这次生产自救中,迁入城关以内。其中,府前南街、南马道、纳凉园,王帽坑、东西崇礼街等,接纳了许多难民。另外,马路街以南的许多街巷,如市场街、西街背后等,也有许多灾民搬入。因为政府一时拿不出更多的资金补贴灾民,则许诺大家拆挖城墙上的砖石,以解决建筑材料紧缺的困难。一时间,南瓮城垮塌的砖石和其它南城墙的砖石,被拆挖得干干净净。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建筑,虽然,砌附在它墙体上的砖石不见了,但好歹一座赤裸裸的土城墙,还保存了许久许久。

本版插图由韩秀强根据文章内容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