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应该算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独特标识,如果再加上“琴棋书画”,就几乎是一个古代文人的全部了。文房四宝从物质上说,是工具,是书写的必备条件;从精神上说,是根本,是传统文化的象征。
古代文人们喜将砚比喻作“田”。苏东坡说“我生无田食破砚”,戴复古则更加直截了当说自己是“以文为业砚为田”。民以食为天,在农耕社会里,土地是人们赖以生存的根本。文人们将砚喻作田,可以说把砚的意义“升华”到了极致。
既然是田,就必须耕种。于是文人的写作就成了“笔耕”。和农人的犁耙一样,笔也就成了文人们耕作的工具。这还不够,中国是纸的故乡,自从告别了竹简,一个名叫蔡伦的人便名扬了世界。有了纸,再加上墨,一应俱全。许多思想,许多智慧,许多习俗,许多传统,便倚仗这“文房四宝”记录了下来。无数的中华典籍便源源不断地“活字”印刷了出来,穿过厚厚的时空屏障,薪火传递,直到今天。
笔墨纸砚从工具变为文化的象征,纯粹的“物”,就寄寓了丰富的情致。对“工具”的单纯使用,扩展为使用加把玩了。若把玩,从文房四宝各自的物质特性看,砚自然又是首选了。
砚在中国,产生于距今5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据考古资料,渭河流域仰韶文化遗址出土的新石器时代的砚,是迄今所见最早的实物。中国地大物博,砚的产地也很广,品种则更多。论质地,有陶、瓷、铜、铁、玉、骨、砖等等。论产地,有安徽的歙砚,广东的端砚,江西的龙尾砚、甘肃的洮河砚以及山东、山西的澄泥砚等等。这是名气大的,被称为中国的“四大名砚”。
历史上说砚论砚的书籍很多,如唐代大书法家柳公权的《论砚》、宋代大文学家苏东坡的《砚评》、欧阳修的《砚谱》、大书画家米芾的《砚史》、洪迈的《歙砚谱》、明人余怀的《砚林》等等;清代,各种说砚的著述更是五花八门,汗牛充栋。
读张中行先生有关砚的小品文章,知道了一些砚的历史掌故和“砚痴”“砚癖”们的故事。有趣的是张先生用“砚田肥瘠”来喻说砚的好坏。田有肥沃贫瘠,砚是文人墨客的“田”,自然亦可作如是观。品级档次的高低优劣,即如土地田亩的肥瘠。这样的比喻可以说是贴切入微的神来之笔。
古来“砚痴”大抵都是有闲阶级。但光有闲不行,还得有钱。著名的藏砚家黄萃田,清朝康熙、雍正年间做过一二任小官。退隐林下之后,蓄婢买砚,他的书斋名为“十砚轩”,自号“十砚翁”,意为藏有十方名贵之砚。这算是少的,多的如“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号称“百二砚田富翁”。如此之多的砚,早已超出了实际使用的需要,变成了一种地道的痴与癖了。
入了收藏的门径,讲究便极多。其奥妙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泛泛说来,总之第一要讲石质,第二要讲砚工。除了看发不发墨外,更要看润泽不润泽,古雅不古雅。若石质好,年代久远,名砚工的制作且有款识,再加上有哪位名人的收藏铭刻,那就不得了了,上品无疑了。
吾一辈子用的是钢笔、铅笔,喜欢在三百格稿笺上写字。我在翻阅前辈文学大家的著作时,见识过郭沫若先生笔走龙蛇、古朴苍劲的诗稿;临摹过鲁迅先生浑穆凝重、墨中含钢的书帖;欣赏过茅盾先生清雅潇洒、锋芒凌厉的瘦金体……因而,对砚田、翰墨、宣纸、狼毫同样有着不可分割的情感。
于是,我的书房里便有了一方歙砚,石品为歙青的“两点金星”。那是我40多年前参加“黄山笔会”从安徽歙县千里迢迢背回来的,一方清代著名砚工汪桂亮后人的作品。
我不耕“砚田”,但闲暇时把玩欣赏这块砚,竟也觉得书房中添了一缕中华传统文化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