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迷恋那些从时间深处穿越而来的旧物。
它们,其实已经突破了“物”的具象,多出很多奇妙的东西。天地之气晕染的神彩,历史变迁投下的炫影,人的陪伴摩挲留下的芳泽……它们是时光的凝结,又是历史的沉疴;是“生命相关者”,又是生生的接续者。
每见旧物,总能让人收起来,低下去,去用心体味大化流衍的节奏,捕捉生生不息的逻辑,审视青山不老、绿水长流的真实,展望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的绵延不息。
在三山溪谷,“太行山居”式的展室,我们一间一间,缓缓地、细细地看过去。面对满眼的器物,生发一些岁月苍茫的叹息。
红木挂屏、雕花条几、八仙桌、太师椅;织布机、老水车、老渔船、辘轳架;铁皮暖瓶、锡酒壶、插花瓶、温酒器;老石槽、拴马石、捶布石、抱鼓石;老画儿、匾额、雕花门窗、门楣……
古老文明的流传,如此鲜活在眼。
有一幅木雕彩画,特别吸引我。画面上,橘黄墙壁,鸭黄色、露出半角的雕镂窗子做背景;酱红案几成为画面的主题。画面左侧,山石两块伸两支如火的柿叶,跟四扇芭蕉的翠碧一呼一应;案上,五枚红柿灼灼夺目,一柄玉如意,散开鲜红的穗头儿;画面右侧,翠竹两枝,点缀若干清秀的“个”字……这画儿,寓意很浅显,“事事如意”嘛。喜的是,那色彩明艳又清新,那组合大俗又大雅。画面外左右各缀四句吉祥话,国家、民众、父母、子女、夫妻、宾客一一祝福到了,最后两句,就强调时时、事事、人人、世世,如意之类。
我窥探到作者缜密的心思,会心一笑。
一件“福禄寿”三星的砖雕,也很有趣。画面上方几枝松叶,右侧飞来蝙蝠。松荫下自右向左依次是,大脑门儿的寿星左手执鸠杖,戴官帽的禄星双手执如意,矮小的福星右手挥的竟是一面三角旗子。这可让人疑惑,三角旗子啥讲究?我翻遍资料,也不知所以然。奇异的是,寿禄二星之间,夹着个小小孩童,扯着老头儿衣袖,仰头面对,似在央求什么。整幅画,老少兼具,疏密有致。温柔敦厚、富贵吉祥,却掩不住那画风的诙谐和夸张。一种洪荒农人的古拙绚烂风,将视角深入了民间的日常。
是的,我的心被美打动,也被创造美的匠人打动。这美不是一日两日就能造出来,凭借飓风般的激情,而是一锤一凿一刀一刻、恒久的坚持,直到时间也认输。他在如琢如磨的入神中,创造出心中的女神——赋予她吴带曹衣,赋予她生动气韵。那种喜悦的妙不可言的氛围,笼在她的周围,令我心灵苏醒,欲言又止。
这美,还曾历经坎坷与辗转、守护与保管、模仿与毁灭,其间有多少传奇。
看完一圈下来,我发现很多木器,不用钉子。构件之间的连结,全靠卯榫技术。一嵌一合,一转一折,一阴一阳,严丝合缝,恰如太极的两极。这比汉字起源还要早的制作艺术,阐释的,何尝不是中国人“天人合一,虚实相生”的生存哲学?
那时的匠人,一技在身,不光为谋生,更不为致富;而是为技艺,为技艺一代接一代、炉火纯青。创造的激情和虔诚,是生命里最大的喜悦。那种尽心至善的匠人之心,如今听来很优美,很动人。
正是因为这种匠心,即便小户人家的家用器具,也都是精美的、结实的,闪烁着艺术的微光。“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日子缓慢,心里安稳,不内卷,也不焦虑。
展室里,还有几组生活场景的还原,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家居状态:原木桌、暖水瓶、梳妆镜、12寸黑白电视机……它们一组合,便造出一种温柔的氛围,迎面扑来。那,就是熟悉的“家”的感觉啊。
没有人能打败时光,那些石雕、陶铸、木器也不能。但它们可以对抗时光,比人类的血肉之躯更经得起岁月磋磨。那些旧物与其说是老物件,不如说是一种旧时光。人事代谢,山海嬗变,幸运的是,我们可以从它们那儿奢侈地看见时光、品味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