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我们乘车来到了位于内丘县神头村的扁鹊庙,远离了市区的暑热,一股山间的凉意向我们涌来。当我们从停车场沿着前方的台阶向上走去,高高悬挂着的写着“扁鹊祠”的匾额就进入了我们的目光中。我们一行人不由得感叹道,在这僻静、清凉的群山环抱之中,竟然坐落着国内现存最大的祭祀扁鹊的千年古庙。
我们由扁鹊庙的大门向西望去,一座类似阁楼的高大石制建筑就出现在我们眼前,其中好像藏着什么宝贝,近距离一看,才知道其中默默竖立着一块碑,俗称“透灵碑”,此碑由元代翰林学士王鹗撰文,由元代邢台籍文学家刘秉忠书丹,用以纪念至元五年(1268年)扁鹊庙的重修。眼前这座“透灵碑”更引发了我们的赞叹,我们一行人中两个来自西安的朋友对邢台能够保留如此丰富的历史文化遗存大为赞赏。
鞠芳凝、王振国在《蒙元初期内丘的扁鹊祭祀文化考探》一文中指出:“内丘的扁鹊祭祀上溯汉唐,下至明清,而以元代最为兴盛,规模也最为宏伟。”内丘扁鹊庙曾在元代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而眼前的这座“透灵碑”正是对那段辉煌历史的证明。
穿越大门,我们进入了扁鹊庙的内部,向右手方走去,看见的是由二十五通石碑组成的古代碑廊。我们一行人见此,逐渐散开,开始各自的观览。刚刚对门外的“透灵碑”留下深刻印象的我,决定仔细欣赏眼前的七通元代石碑。
我来到一通石碑前,慢慢辨认上面已经有些模糊的文字:“水乡寻得鳜鱼肥”“片片飞花争朴衣”,该碑文撰写于“甲子春二月”(1264年),这样优美的手笔,想来这应该是古人在当年春日上庙之时写下的诗句吧,我神情专注地再往下看去,又看到“御医提点使颜公(名天翼,字飞卿)立石”几个字,原来适才看到的如画之诗,就是这位名叫颜天翼的古人写下的。这时我好像想起了什么,马上拿出《全元文》找到了王鹗的那篇《神应王庙记》,正是那“透灵碑”上记载的文字:“及顾提点太医院颜公天翼乞致仕,遂令主其庙而修焉。”可知这位颜天翼是元代时的医官,也是主张、主持扁鹊庙修缮的功臣。在《神应王庙记》后面的铭文部分还记载着:“继志有人,伯禄、伯祥。”由此可得知颜天翼有二子,长子颜伯禄,次子颜伯祥。
我又来到一通石碑前,看到碑文末尾有这样一处记载:“大元国至元壬申春二月朔,嘉议大夫上都留守兼开平府尹颜伯祥立石。”1272年的春天,在时隔八年之后,颜伯祥来到了其父当年亲手修缮的扁鹊庙祭祀扁鹊。看到这里,颜天翼、颜伯祥两代人相继对扁鹊庙的守望之举深深打动了我。
另一通撰写着“宣差太医提点许国桢奉皇帝圣旨里,致祭五岳四渎敬谒鹊山神应王祠”文字的石碑与刚刚看到的“颜天翼题诗”碑颇有相似之处,一是该碑的许国桢同样身为医官,且与颜天翼处于同一时期,具有身份、生年的相似性;二是许国桢、颜天翼都是作为使者代表皇帝祭祀扁鹊庙,因而与国家祭祀密切相关,特别是许国桢提到“致祭五岳四渎”,其中包含的国家祭祀的特征更为明显。
无论是王鹗、刘秉忠作为朝廷重臣树碑纪念扁鹊庙的修缮,还是颜氏父子、许国桢作为皇帝的使者代为祭祀扁鹊庙,均凸显了元朝官方对扁鹊的推崇、对扁鹊文化的重视、对“邢州大治”的巩固发展。在元朝官方的推动下,历史悠久的扁鹊庙重焕生机,不仅迎来了周边地区愈来愈多供奉的香火,更吸引了来自远方的少数民族文士前来拜谒。
两处均出自元代西域康里人不忽木之手的石碑令我久久驻足,上面的碑刻飘洒洋溢、一泻千里,展现出不忽木深厚的中华传统文化涵养,一通石碑上记载着:“相彼山泉原本清,太平君子濯尘缨。泠泠似与游人说,说尽今来古往情。”另一处石碑上记载着:“一勺神浆洁满襟,天开明哲岂难谌?齐侯无幸淄残速,虢子有缘惠泽深。磊磊山形千古仰,巍巍庙貌四分钦。惟王授我刳肠术,换尽人间巧伪心。”前者写于扁鹊庙前的九龙桥,后者写于山麓的庙堂之前,这两首诗都表达了不忽木对扁鹊庙的敬重,以及对真诚、高洁、智慧的儒家君子人格的向往。不忽木还有一首与扁鹊庙息息相关的诗作,题为《登蓬山》,收录于《全元诗》,因未见于古代碑廊展出,故以示如下:“蓬山山上立多时,太子岩前吟旧诗。借问鹊王如有药,世间白发也能医?”当不忽木登上蓬山时,居高临下、油然生敬,内心的忧国忧民之情自然流露于诗中字间。正如范仲淹登岳阳楼,写下“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感受,也与王鹗《神应王庙记》中“盖奇杰之士,遇时平主圣,则坐庙堂为卿相,以福天下,其或生不遇时,材无所施,往往隐于医流,蠲疴起废,拯羸劣,获安全,跻之寿考之域。显晦虽殊,原其用心之仁,则一也”表达的含义一致,都以一颗“仁心”养护苍生、造福百姓。不忽木将儒家士大夫的精神追求注入对扁鹊祭祀的书写当中,为扁鹊文化的丰富、完善作出了独特的贡献。
内丘扁鹊庙不仅保留着刘秉忠、刘德渊、张晏等邢台著名历史人物的珍贵碑刻,而且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发展的见证者,必将以其深厚的文脉底蕴,向游人讲述好邢台故事,展现邢台独有的文化魅力。
参观完古代碑廊后,我们一行人重新汇合,大踏步地向着山上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庙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