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伏天气,火热煎熬。在城里,一到室外好似入了蒸锅。朋友们寻了个避暑的地儿——太行山脚下的蝎子沟。
临行前,朋友电话说:带件薄线衫啊,早晚可以抗点凉。我听了一笑,心想逗什么逗。这变着法儿觅凉避暑,好不容易凉快了,还要抗?
出发的那日天气大晴,太阳卸车一样,把光亮倾卸在每条街道,白花花一种舞台效果。我们出城往西,车仰着头一路向上。出平原,上丘陵,进浅山区,再钻深山区,渐渐入了山旮旯。
眼看窗外的绿色洪水般漫过来,漫过来,无休无止漫过来。那绿呵!可以说是席卷天下的。
滔天绿浪里,车似一叶小舟,那浓重的绿,隔窗浸透我心。
山上的草树野花,好像在抢抓时机争先恐后,好像此时不绿就会过期。浅绿、浓绿、厚绿、墨绿,集市上摆摊儿一样,完全不留白,不喘息,见空儿就绿。层次亦没,布局亦没,范围亦没。
这里是八百里太行中部的蝎子沟国家森林地质公园,位于邢台市临城县最西部;翻山便是山西境域。
山路上,上上下下,急转急拐,忽有石墙柴门红顶的小小村落,撕开绿幕,倏然飘来;倏忽一个急弯儿,隐去了。不久,半山一村,半空降落似的,落在右手边,高低错落着。我喃喃说,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朋友笑了,说,那就是咱刚才看到的啊,转了个弯儿,你就不认识啦?
说话不及又一村,村边有溪水,水里有打水仗的小孩。他们戏水时,岸上的狗忠诚地等候着,河草在透明的光线里招摇着,野花在怒灼灼地开放着。他们连看也不看。旁边一群牛,筋肉鼓突,一边嚼草,一边拿憨憨的眼神,扫我们这辆“铁牛”。
拐拐绕绕又跑了好长的小油路,终于到达三峰山宾馆。一下车,呵!果然凉!凉得好清新,好利索。整个宾馆不见空调、电扇,室温22度左右,哪用得着?我所在的房间背阴,后窗几乎与青山贴壁;每张床头,有荧荧一点红光,看看,竟是电热毯!我的天!三伏天哪,用电热毯驱寒、驱潮,真算传奇了。晚间,一钻被窝,暖融融的,好舒服呀。
次日起个大早,去爬山。晨光熹微里,有一点风。然而整座山是静的,好似被化不开的绿给凝住了。那静,静得有气度:威严、壮美,有风姿。树叶呢,明明微动的,却动得有内涵:稳妥、安静,有节制。山和树,联袂而绿,有看得见的动,也有看不见的动。树在山上绿着,山也动了;山在树下绿着,树也静了;人从绿窝窝里跋涉过,山不动,树不动,人却痴了,是从内到外都被染绿了。
绿着绿着,就觉凉风一霎,叫人起个惊叹。草花、巨石、山泉,被露水刷洗得新崭崭,纤尘不染。树被风凉透,苍苍的,沉沉的,没了退路,只好绿墨一样,再次凝住。这山间,除了绿,啥都轻了;深绿的光阴,青苔般,倒是厚笃笃的。
夜晚,披衣坐在宾馆大门外房屋大的山石上,听夜。一时间寒凉沁骨,真后悔不该不听朋友的话啊。一件薄薄的绒线衣,此时多么贴心。
夜风轻吟,溪流汩汩。看看天,天墨黑,星星挤成一疙瘩一疙瘩;看看贴近在跟前的山,山墨黑,山脊耸动像踊跃的巨兽。人与天与地与万物,就这样被无限拉近。近到融进血管,随血液流遍身体。
天地星辰,凉凉的。我亦静静、凉凉,宛然化作了一星一石,融进了天地万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