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是人类精神的创造物,它是对现实世界的抽象和升华。书法归属视觉艺术门类,其价值不仅在于作品本身,更在于它所激发的人类精神和创造力。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书法作品要具备强烈的艺术感染,首先须包含并展示出书家的真性情,以产生心灵的互动和共鸣。其次还须具有“几近于道”的书法技艺所呈现的风采,以满足人们视觉审美的需求。书法作品中的“情”与“采”,只有达到了丰沛、得体、合道,才可以称得上是佳作尚品,才能富含激发人们精神和创造力的艺术价值。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就文章的“情采”进行了专题论述,其写此文的时代背景是当时文风趋于缛丽,以藻饰相高,文胜质衰,目的是“挽尔日之颓风,令循其本。”作文和书法有其内在的必然联系,有很多共同和相通之处,从今日书坛现状和书法的未来趋势看,窃以为书家应对书法的“情采”予以足够的重视,并致力躬行作深层次的探究。因为从古迄今凡名帖和精品,无不是书家在特定的时间空间,淋漓宣泄情绪、率性挥洒笔墨、应心顺意所成。对此无须一一列举佐证,“天下三大行书”的诞生即无可雄辩地证明了这一点。
《兰亭集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是王羲之在群贤修稧、惠风和畅的环境下的得意之序;天下第二行书《祭侄季明文稿》,是颜真卿在痛失亲人、悲悯家国的情境下的哀悼之文;天下第三行书《寒食帖》,则是苏轼在蒙冤遭贬、困顿无助的处境下的悲愤之诗。因为三人写作时所处的环境和心情迥然不同,所以作品的风格各异,一种是流畅明丽、一种是悲催凝滞、一种是郁愤满腔,同用一种书体写就的作品风格却泾渭分明,有天壤之别。何以如此,是情使之然也。由此观之,“字乃心画”之说即为确论,切中书法之肯綮,一语中的,入木三分。因为如此,所以为书时要倾注自己的情感,以情率之,才能实现笔墨、线条、节奏、布局的完美融合,达到物我两忘的状态,真正进入书法的神秘妙境。
当今书坛存在为书而书、为展而书、为奖而书、为金而书的不良习气,由于书家心存执念过重,作品的同质化、空洞化、速成化现象,已成为不可小觑的问题。为消弭时弊、培植良好书风,中书协大力倡导“植根传统,鼓励创新,艺文兼备,多样包容”的创作理念,甚合时宜。笔者仅就“艺文兼备”略述己见,肤浅理解“艺”就是书法技艺,“文”即书家的文化修养和作品的文字内容。一个人要想成为书法名家,有关书法的“艺”必须过关,这是能否步入书法堂奥的基础和前提。若只能做到“艺”这个层面,还处在“形而下”的水平,充其量是个“书匠”。因为再好的珍珠不用丝线穿起来,也没有艺术品的光彩和价值。同理,再好的字若不用情感的丝线穿起来,依旧没有艺术感染力和激发人们精神的价值。正如布之于麻,虽云质量相若,然既加杼轴,则焕然可珍矣。
书法作品中的“情”大略可分为两个方面,一是书者为书时的情感,二是作品文字本身所蕴含的情意。“情”之于书法至关重要,犹如网之纲,纲举则目张。古人论文时有言:“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维;经正而后维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此论之于书法,亦颇有借鉴和指导意义,值得玩味。
文章之“采”的载体是辞,书法之“采”的呈现形式较之文章丰富了许多。除了作品中的辞之外,还有笔墨、线条、节奏、布局、钤印、款识等等。写文章,联辞结采,将欲明理。若采滥辞诡,则心理愈翳。创作书法的至高境界是表达“己意”,用优美的笔墨线条展示自己独特的艺术魅力,给人以美的视觉享受和精神启迪。时下一些习书者不能沉下身子潜心修养,而是过分追求表象化的“采”,彰显所谓的创新。不遵循书法内在的规律,任笔为体,聚墨成形,肆意乖张,就助长了与书法相悖的浮躁之气的滋长。殊不知书法若是妍胜质衰、繁采乏情,就等同于丑村姑穿了件不合体的公主服,不仅不彰其美,反而衬其更丑。在这方面认识模糊的习书者,一定要明白“美锦制衣,修短有度,虽玩其采,不倍领袖。”这一质朴的道理。
凡是得体适度的才是好的,过犹不及。“情”是书法的经,“采”是书法的纬,笔墨纸砚是书法的杼轴,书家便是这一切的主宰。愿每位书家学足、见多、识广、心宽,以丰厚的底蕴、高标的修养和臻于完美的书技,创作出“艺文兼备”“情采丰沛”的书法佳作,为生机盎然多姿多彩的书坛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