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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七月的玉米地

日期: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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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听泉       上一篇    下一篇

七月中,玉米长到人来高;玉米地,忽然多出一种迷幻色彩。

整体上看,玉米地很绿,绿得发翠,发黑,血气旺盛。那种绿呀,沉堕堕的,落在田野里,像清澈沉在水井里。而玉米地上方悬浮的雾气,却又清凉又开阔又迷蒙。这使得玉米地虚虚实实,像大地上一个壮丽的梦。

七月的玉米地,一望铺展,拓开了原野的格局。在那菜畦瓜园里,你只可俯身或深蹲其中,寻寻觅觅,采采摘摘。有时,一架豆角绿成墙、一蓬丝瓜搭成棚,便好似创造出了建筑般的体量。但它们怎可与玉米相提并论?一粒玉米就可以长成巨人,密植的巨人便站立成林。那么高大,那么密,足以把一支队伍淹没其中,寻无踪迹。

可不吗?玉米们叶子挽着叶子、肩头并着肩头,一叶叶一秆秆,织成绿色帐幔,幽幽沉沉的,成了一望无际的“青纱帐”!

青纱帐,是厚笃的,持重的,致密而厚重。在外面看,它遮住了地;钻进去,它遮住了天。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它都严严实实包得住。它甚至参与制造了一个国家的历史。它以不似纱的“青纱帐”,从历史课本“哗”地闪出来,看不见的土枪洋枪、大刀长矛,掩蔽其中。青纱帐,真是一片激昂的汪洋;看着看着,扑通一声,你就闯进了近代史里。

一大片一大片玉米,很短时间内被发动起来,一到秋天,忽然又全部隐匿。大地上空荡荡,天空又一次全部呈现。大片的玉米,端端的,就是大地一年一度青色的梦。

玉米地在童蒙的我,是一片海。小时候,田里不喷灭草剂,七月雨季,玉米地被绿色杂草糊严实,像铺了绿毯。地上是绿,空间里是绿。娘带着我除草,进玉米地像入了绿色汪洋。一大一小两尾鱼,遨游在海底。又闷又热的海啊,只见一层层一层层绿剑样的玉米叶子,把天空遮蔽得只漏下一丝一片亮儿。娘在拔草、施肥,我在她身后流连着草花和小虫儿。我一会儿一扑,一会儿一蹦,快乐无边。身边,每一株玉米都比我们高出许多倍,空气濡湿,汗水蒸腾,玉米穗的红胡须喷出来,像极了摇滚歌手狂野蓬松的红发。

嗨,你们这些玉米呀,大手大脚,一个个傻呵呵杵着干嘛呀?还龇出大马牙,想咬谁呢?你们的叶子为啥那么锋利,一不经心,就划破了我的脸和手臂。我都怀念麦地了,那麦垄间的花翎鸟!还有鸟蛋。鸟妈把精致的小巢,安在几株麦秆根部,麦子割去,鸟窝出现。湖蓝色的鸟蛋,安安静静躺在里头。多么有趣!

玉米地里没有鸟窝!这种大剌剌的庄稼,小鸟不喜,蝴蝶不喜,只有虫儿待见。虫声儿唧唧吱吱,隐蔽散落着。我走过那棵草,虫子该怎样叫还怎样叫。我跺下脚,虫子们似乎吃了一惊,叫声戛然而止。脚刚抬起,它们又唧唧唧、吱吱吱,乱纷纷溢了一地。

我不稀罕虫声,这有啥稀奇的?早晨,我没醒的时候,它们在叫;晚上,我入睡的时候,它们还在瞎起哄。我稀罕的是啥?——不结穗的玉米!那秆秆儿比甘蔗还甜!我娘终于发现了目标。大喊:“哟!一根儿甘蔗!哟!两根儿!”我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儿!

有时候,等不到一根“甘蔗”。失望之余,我踮脚去啃玉米别在腰里的青棒子。一点点撕开它的皮,拽下它的胡须,然后,凑上去,和它的马牙对峙。往往,玉米满身的牙,流闪出瓷性之光,润润嫩嫩。这让我疑心,它是玉做的,下口还真有点儿可惜呢。可一口下去,它竟是一包儿水,乳白,腥甜,溅我一脸。

有人告我说,玉米拔节,会“嘎巴嘎巴”大叫。那声音,想必很吓人吧,我没有听见过。后来,我经常在一场夜雨后的清晨,穿过青纱帐去上学。那时,东山露灿红,半空如火烧,路面,像铺了一层红绸。两旁的玉米,青秆绿叶,亭亭玉立,腰里别一个红缨绿棒子,娇美里有一种威武霸气。

嚯,真神气!那是人家应有的豪情,那是人家当然的风华,你不经雨淋日晒,真真羡慕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