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这世界怀有满腔的爱。假如我死了,和大地融合为一,那么,多年之后,我是否会长成一棵树,为这世界带来一款荫凉?这一生无法忘记的人,这一生难以释怀的事,是否会吐芽、开花,在风中簌簌地细语,翘首以盼?
存在,存在意味着表达;表达,表达是不同形式的存在。我渐渐明白,生命不是个体的消亡,而是能量的转化,是丰富多彩的表达。
你以为八百里太行山沉默不语吗?不,那只是你没有听到,没有看到。亿万年的风风雨雨,千百年的世事变迁,它见证、消化了多少沧海桑田和慷慨悲歌。它一直在表达,一直在诉说。你只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它化成崎岖的山路,它化成葳蕤的植被;它吸取日月和风雨的精华,吸纳天地生灵的情感和精神,它留住刹那的光,留住闪动的影,留住缥缈的声。张角曾在这里振臂呐喊,郭守敬曾在这里仰望星辰,太行儿女曾在这里浴血奋战、抵御强虏。它都一一见证,一一记忆。它装载了太多的故事,它想说的太多。千言万语、万般情愫终于化成层层叠叠多彩的岩石,宛如时光的封印,好似空间的浓缩,把这古老而现代的邢襄大地深深地埋入心中,深沉而无声地诉说。
它频频地发出信息,希望有人停下来细听。它想把那亿万年的故事告诉你,它想把八百里的胸怀袒露给你,给你看看它心里装了多少情和爱,装了多少对这个世界的关怀和期待。可惜我们却不懂,接受不到它的任何信息。它诉说了那么多年——我们竟无动于衷!
太行无声。它该多么寂寞、孤独而无助!
星辰如河,日月如梭。直到有一天,有一群人走进大山,他们听见沉积了亿万年的太行山彩色岩石的低语,他们甚至听到八百里太行的心跳声。他们的心也跟着深深地震颤。太行山的儿女,竟让这八百里太行沉默不语,无人诉说,这难道不让我们愧疚不安吗?
他们俯下身子用心倾听,用情感受,他们刨开泥土,仔细地勘探、分析,开采出最有灵气的彩岩,磨成沙砾,磨成黄、红、绿、白、赭,多彩的粉末。他们懂得太行山在说些什么:黄,名之为“扁鹊黄”,是太行山对于它的儿女健康福泰的祝福;红,名之为“太行红”,是太行山西部山区红色革命的鲜红印记;绿,名之为“紫金绿”“紫金浅绿”,紫金山,那是太行山上最绿的地方,是金山银山碧水蓝天最形象的诠释,是太行山对于绿色发展、太行泉城的铮铮誓言;白,谓之“云梦白”,是采撷了云梦山上的白云才孕育的颜色,是对纯洁质朴太行山人的形象描述,是太行山最美的梦想;赭,谓之“英谈赭”,是土地的颜色,是英谈古寨传承千年的农耕文化,是中国人对土地的深深眷恋……
画家们懂得太行山在说什么。他们把这些彩色的太行岩石粉末调入明胶,作为颜料,在画板上衬布,用毛笔蘸上调好的岩彩一层层地涂抹,一片云、一条路、一汪水,那岩彩逐渐成型,渐渐呈现。——时间开始倒流,空间不断穿梭,借助太行岩彩画的形象,我们终于知道这太行山在诉说什么了:
一处山居,石头院落,重门次第打开,一幅幅红色的春联,是几十年前山中普通人家的幸福期盼;妙龄少女,头戴琼枝,眼睑点红,梦中生出洁白的翅膀,那是对于美的无限向往;如海的紫藤萝,朵朵都是向上开花的热情。伸手抚摸,那凸起的岩彩蜿蜒起伏,闪着亮晶晶的光,是太行山乐观积极的进取精神。
不过,我得告诉你,那一幅幅精彩纷呈、个性表达的太行岩彩画,却不是画家的功劳。那不过是八百里巍巍太行用它的精神和情感借你的手在诉说,是早已存在的表达,不过是被画家幸而得之。它用一种崭新的存在生动地告诉你:
太行山有声,已化作色彩缤纷的岩彩,诉说着这片大地上的悠悠往事和无限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