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生命之源。一个地方,有山有水,当是块宝地;即使没有山,有泉水,也算个福地;如果只有山,水却奇缺,就算不得宜居之地。
我的故乡渡口村处于太行山区,有山有水,尤其是甘甜的井水,更是人们幸福生活的源泉。我喝着清泉水长大,并不懂得水的宝贵。但我村周边的几个村庄,因为地理位置的差距,只能靠天或水库的水维持生计。我村的村民常常戏称人家为“旱圪梁”。旱圪梁村都有几处旱池,平时储蓄雨水,遇到干旱年头,只好用水泵抽水库水补充。因为旱池大都是露天的,水面难免污染,常常漂着一些杂物。我姥姥家八里庙和姑姑家北沟村都是如此。旱池水挑回来,还得静置一段时间,让杂质沉淀,方可饮用。我看在眼里,才深刻认识到泉水的珍贵。
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太行深山区任教,离我村有二十里之遥,属于穷乡僻壤。报到时,正值秋季,碧云天,黄叶地,秋风萧瑟。背着行李走进那个叫做侯峪的小山村,只觉一片荒凉,满目凄然。那时我刚二十岁,并不懂生计。但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食堂,一切生活琐碎全靠自己打理。于是,首要问题是吃水。有村民答曰:“村东有一口水井,全村公用。”我闻之心下窃喜,有水,一切都好办。
我生在农村,对于挑水并不陌生。沿着学生指引的方向,一路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水迹。在村东头,砌着一方井台,架着辘轳。虽然看上去没有我故乡的气派,但也干净整洁。从井口望去,水面离井有四五米深。放辘轳、打水、提桶,这一系列的操作,我并不比别人笨,因此也得到了村民的认可。
挑一担水,我基本上能吃一星期。因为是清泉水,水质并不容易变坏。日子虽然清苦,我倒也既来之,则安之。
闲暇时候,我也到其它村庄转转,探访一下风土人情。令我惊讶的是,这一带沟沟堑堑的村庄,几乎吃的都是甘甜的清泉水。尽管这里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但因为有水吃,大家便安居乐业,像一方世外桃源。
侯峪村临近秦王湖,盛夏时节,孩子们总想偷着游泳。秦王湖水深,风大浪急,我怕出事,严禁下湖游泳,却屡禁不止。我想,堵不如疏,便想领着他们去,却仍不愿去秦王湖。于是便问:“除了水库,还有没有水池之类的可供游泳?”孩子们答:“村子后沟有两个泉水池,平时浇果园用的,就是水很凉。”听到此,我心灿然。趁中午热气鼎盛,带着一帮孩子往后沟迤逦而行。
后沟的两方池塘在山脚下,果然清澈见底,静如处子,令人不由自主想到柳宗元的《小石潭记》。蓝天白云,绿树森然,泉响鸟鸣,真是恍若仙境一般。按捺不住的孩子们早已纷纷下水,裸体在水中清晰可见,惊动了小鱼们四散逃窜……
时光荏苒,安装自来水的热潮逐渐蔓延到深山区,全村雀跃。村子后面的半山坡上建一蓄水池,从水井汲水至此,然后分配到各家各户。然而深山区毕竟条件落后,露天的蓄水池无异于旱圪梁的旱池,时间一长,卫生状况堪忧。闲来无事时,我也到蓄水池边转转,见水中绿藻丛生,小鱼小虾甚至青蛙时隐时现,而且也没有过滤和消毒一说,心中便暗暗打鼓。力气是省了点,吃起水来却并不放心,便仍然坚持去水井打水。
遇到大旱年头,深山区的泉水便发生了危机。记得有一年,村里已知的水源供不应求,吃水困难。村民们只好另寻水源,在一山脚下掘地三尺,挖出一个大坑。虽有清泉徐徐涌出,却并不盛大。勉强维持着度日,直至甘霖遍洒,方解了燃眉之急。
搬到城里后,稳定的水电供应,让我吃喝不愁。但太行深山的清泉水仍荡漾在我的灵魂深处,给我一抹温馨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