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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我与父亲之间

日期: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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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听泉       上一篇    下一篇

从记事起我就不曾见过父亲。我是跟在母亲屁股后面、牵着她的衣角长大的。听母亲说,她的男人和她成家后就远走高飞了,先是去了一个邻村小学当老师,后又去了一个镇上中学当教导处主任,又从镇上中学到了县里组织部,最终到地委办公室工作。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父亲才把母亲以及孩子们接到城里,一家人才得以团圆。

当年的父亲,英俊潇洒,自然透着一股一般人无法具有的文化素养。谈起话来,语、词有理有据,俨然一副文人样貌。

初到他的身边,极具生疏感时常笼罩着我。常常在心里问自己:这个英气逼人、洒脱智慧的帅气男人会是我的父亲?我只是一个来自乡下土头土脑的农村小妮而已。

来到城里好长一段时间,我和父亲之间像是隔有一层屏障,感到出奇的陌生。父亲与我从不曾亲昵交流,我多半都是用怯怯的眼神偷偷地望向他——一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人,却与我有着血肉相连的父女关系。

和父亲之间的陌生感,一直延续到我成家立业。这种心理上留下的痕迹每时每刻侵蚀着我。怕,始终占据在我的生命里。一直搞不明白,是他过于高傲?不善言辞?还是感情淡漠?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奶奶也是如此待我。有人说她重男轻女,还有人说嫌弃我生的丑陋,到底因为什么?永远也没有得到一个结果。

他育有四女,他最喜欢的就是他的大女儿和三女儿,性格都随了他,温文尔雅,举止落落大方,不急不躁,而我,却恰恰相反,性格外向,善于言表,喜欢张扬,典型的人来疯。父亲其实并不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孩子。而我恰恰就是这么个风风火火不入他眼的人儿!

成年后的我,经人介绍与一位身在军营的男孩子成了家,由于常年两地,我只能继续和父亲生活在一起。

在好多生活细节里,我依然是“怕”字当头。饭桌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共同享用母亲做好的粗茶淡饭。一次次将发抖的筷子伸向盘中,夹上一个菜叶后小心投进口中,幸好父亲没有抬眼看我。谨小慎微的日子过了许多年,步入中年之后的我,试着跟父亲说话,逼着自己讨好他,努力让父亲转变对我的看法。

清晰记得,在一些亲朋聚会上,我不经意间的说话或者是一些动作,都会冒犯到父亲愉悦的心情,他最明显的反应就是,上下牙咬住舌尖,用力咬上两下,表明他对我的举动极其不满,眼睛不时地斜视着我。每当我看到父亲用这种表情看我的时候,心里就会有一种莫名的伤痛,孩子做错了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中我的这位绅士而富有神秘感的父亲也老了。曾经风流倜傥、满腹经纶的、一个让世人尊敬、让我惧怕的这个男人,一夜之间步履蹒跚,佝偻的背影里记录下了他曾经的风度与才华。

在极度不和谐的相处中,我和父亲渐渐变老了。父亲八十多岁的时候,我也五十开外了。他晚年因小脑萎缩住进了医院,期间长达两年之久,几个孩子轮番侍候。从此,父亲躺倒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日日夜夜仰天长叹,无奈地望着天花板发呆。我含泪坐在他的病床前,紧紧拉着他如女人般柔软的手,感觉到父亲在心里回应着我。他其实是很爱我的,只是年老脑细胞退化,最终也没能将心里话说出口。我匍匐在他的病床前,喊着:爸爸,你一定要坚持住啊!我们还没来得及熟悉、还没来得及亲昵,还有许多想说的话没有说呢。他真的老了,我不再怨他和惧怕他了,假如能够穿越时空,让我们父女俩重新回到生命起点,重新活回自己。

2016年10月,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去了一个远得无法用脚步丈量的地方,也是人生最终的归宿——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