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堂中文课后,金老师布置作业:每人写一篇介绍家乡的文章。30多年后的今天,我当时写的绝大部分内容已随风飘散,只剩下一条蜿蜒流过村庄的小河。
第一次,在五湖四海的同学、老师们面前亮相,必须使出洪荒之力,画出最美的风景,奉献给他们:家乡的山水地貌、风土人情、物产美食、历史变迁、神话传说、文化传承等。其实,我的家乡没有小河,在构思文章时,耳畔传来一首歌颂祖国的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我的村庄比祖国小,大河没必要,有一条小河流过就完美了。于是,硬生生地将五里之外的我姥姥家门前的那条小河擅自划入我的文章里。反正,现成的小河在那摆着,我不写进去,也是一种浪费,再说了,谁也不会大老远的跑到我们家实地考察。
大学的同学绝大部分是吃商品粮长大的,考上大学之前,就是城镇户口,我是极少部分吃红薯干窝头,喝棒子面粥,饥一顿饱一顿的纯农民的儿子,即便上溯八辈子,也没变样。所以,自尊心极强,很敏感,总怕别人小看自己。
我家在村西一个叫河底的地方有八分地,在地里干农活时,我曾问过父亲:为啥叫河底?以前这里是不是一条河?父亲说确实是古河道,名字叫运粮河,一直能通到北京。
这块地的砂层很厚,西边与邻村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地势比我们这边硬生生地高出一米多,应该是古河岸。古河道自西南流向东北,地下全部是上好的白流沙,附近的村子里至今还残留着河沟、桥梁。杏树林、桃树林、刺槐树林一片连着一片。春天的花香,夏日的凉爽,秋天的瓜果,冬天的野兔,一直让我魂牵梦绕。由此看来,我没有吹牛皮,要是穿越到古代,我的家乡,小河环绕,鱼虾成群。麦浪滚滚,稻花飘香。荷塘月色,渔歌晚唱。
父亲经常提及顺德府、大名府、广府城等地名,没说过某某市,他们那辈儿人基本如此。我们村的民风和周边村的不一样,不管有钱没钱,都有四大爱好:好吃、好喝、好热闹、好朋友。村子并不大,现在还开着四个饭店,好几个麻将馆。腊月的时候,还保留着三个大集市。邻村高庄、东南张都比我们村子大,还富,可是,连个卖豆腐脑炸油条的也养不起。方圆十里八乡的,包括县城的好事之徒,手痒痒,嘴馋了,冬天经常聚在我们村推牌九、打麻将、掷骰子,后半夜,赢钱的请输钱的吃宵夜——白酒、酥鱼、羊汤、卤鸡、烧饼。
这种个性化的生活方式,曾困惑了我好长时间,为此,我专门问过父亲,父亲说:咱这原来是顺德府到大名府的驿站,每逢农历的一、四、八,是骡马大集,商贾云集,生意兴隆。因此,咱村比附近村有钱,吃喝玩乐样样精通,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好吃、好喝、好朋友、热情、豪爽,最早是爱好,后习惯。时间长了,变成风俗,经过岁月的沉淀,成为一种文化。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家乡的小河已埋藏在厚厚的砂砾中,可是,它养育的这一方人的血液里,一直在流淌着热情、好客、乐观、向上之精神。
家乡的小河,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