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慢慢推送过来。清晨推窗远望,场景里呈现出无边青麦、两三鹁鸪和正在结籽的油菜。
鸟声渐老练,绿色渐浓郁,桑葚在枝上悄悄变了脸儿:由硬挺转绵软,由翠碧转红紫,味道呢,由淡涩转甜美。没有一种果实,像它一样,明确指示着夏天的方向。
当然了,方向这个词,是有一点隐喻的意思。就比如,你面对一片海水时,想起蔚蓝那个词,面对一片沙漠时,逾越黄沙弥漫,甘露涌到嘴边。白桑葚、红桑葚、紫桑葚,描摹出的,是一幅浅夏画卷:蓝天清透,云漫如诗,落落树荫下,绿影子日益浓起来。
此刻的桑树林,那样清凉。穿过枝叶的阳光,被过滤掉了焦躁,只剩了温暖。树摇轻风,鸟鸣如滴,桑林间更寂寥了些,如寂寞琴弦,在风中沉默。
桑树林里有文艺,有美女采桑的妖娆身影啊。“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有着倾城美貌的女子,把劳动变成了一种艺术。那样清新、健康的美,也许只有放在广阔浩渺的桑林里,才能生出轻灵、纯净的意蕴吧。
采桑,摘葚子,因此都成了入诗词的雅事。
桑树、桑枝、桑叶、桑葚、桑根、桑薪、桑野、桑林……桑的影子,遍布《诗经》的册页之间。桑,透过光阴的过滤,将一部古籍染得绿意葱茏。有一首诗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斑鸠啊,别那么贪吃桑葚,它能把你吃醉!有人说,吃桑葚,如女子用情,一旦投入,便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了。
看,桑葚之味跟爱情之味,还有一点点曲径通幽的意思呢。
其实,采桑养蚕,是田园生活的元素。蚕母,在古代被尊为神母;桑树在周商,是祭祀宗庙的神木。“青郊布谷连村唤,绿树山蚕抱叶眠”,有桑,有蚕,有丝绸,古朴粗糙的历史,因此变得华美柔和。“落花入领,微风动裾”,那水一样的色泽和柔滑,使男人更有威仪,女人更有风情。而历朝历代,莫不把“劝课农桑”作为国之大政。“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桑叶捋去,桑葚呈现在阳光下。最初的桑葚,青若翡翠;渐渐的,成为一粒粒簇生的琥珀;被阳光涂抹变红,成了嫣然的绛珠;最后,桑葚熟透,色紫近黑,油光水润,化作晶莹的黑玛瑙。桑葚“变脸”不会叫人惊异,只会催生向往。这种愉悦的向往,在青枝绿叶的桑树上,被温柔阳光和暖暖的风,联手合作,变成现实。
桑葚熟了,吹弹可破,经不起一点蹉跎;稍一耽误,风里扑簌簌落下,地上铺开一层紫。
桑葚之味,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神秘,就像它紫郁郁的颜色,意味深长。是用山谷清风、山涧流泉的清甜做底子;酸的,也只尖涩那么一点,顽皮地蹦出来,像小孩子吃的跳跳糖,跃动在舌尖。它给人的总体感觉,清爽宁静,天然清甜;那点酸,也不过采茶女偶尔一抹嗔怪的轻瞥,撒娇耍赖唱山歌,滋味灵动,简约丰满。
吃桑葚,要拣熟透的,晶莹圆润,乌紫发亮。捏一枚,没入口,嗅觉上已经先满足了,醇浓的味道,那么情深意长,直指人心。入口,爆浆的果汁迅速把味蕾浸透,酸甜的味道一路蔓延,在唇舌肺腑之间,缠绵不已。
那一种植物的清香好似是桑叶,也好似是围绕在绿叶边的芬芳空气。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么一阵馨香,让你品咂、迷醉、赞叹,暮春的依恋在心间轻柔萦回。
几枚桑葚,几片绿叶,安静地躺在白柳枝小篮子里,画面已经美得很奢侈;若像《红楼梦》才子佳人吃荔枝,配缠丝白玛瑙碟子的那种气派,红紫的桑葚饰着绿叶,装在素洁的白瓷盘里,一定会叫视线跳舞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