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5月的这个时间,我总是想起50多年前的事。
以前,母亲织布的时候,我递过去一颗枣子:“娘,你尝尝,可甜啦。”母亲接过来,夸张地耸耸鼻子:“哇,真的好甜哎,可别甜我一个跟头,还是你吃了吧。”亲昵地摸摸我的脑袋,把枣子放在我的嘴里。
晚上,母亲在炕上纺棉花。我偎着母亲的腿,给她说嘴儿:“嘴儿嘴儿,喝凉水儿。凉水凉,吃冰糖。冰糖冰,吃月饼……”
母亲摸摸我的头,教我一段新的歌谣:“纺呀纺,纺棉花。棉花能织布,做身新棉裤……”
“我要新棉裤。”
“好,今年一定给俺宝儿做身新棉裤。”
“不行,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母亲总爱摸我的脑袋瓜。我扫了院子,母亲摸我的头;我喂了鸡,母亲摸我的头;我在灶前烧火,母亲也摸我的头。
可是,我都好几天没见母亲啦。
我问父亲,父亲告诉我:“捡‘眼睫毛’去啦。”
母亲有一双漂亮的眼睫毛,怎么又捡眼睫毛?
晚上,谁哄我也不睡,我要看看母亲捡了什么样的眼睫毛,不知道我能用不?还有,母亲都好几天没有摸过我的脑袋啦。
忽然,张家婶子慌慌张张闯进来,喘息着说:“快去吧,宝儿娘在李家庄崴着脚啦!”
“啊,恁远?你们蹽出去15里地?”
父亲忙着找排子车去接母亲。我哭着闹着也要去,父亲只好拉着我,趁着月色,赶去李家庄。15里地有多远?我根本没有概念。只觉得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迷迷糊糊,觉得被搂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我强睁开眼睛,说:“娘,你捡着了眼睫毛吗?我能用吗?”
“傻孩子,‘眼睫毛’是没摘净的棉花毛毛。娘捡得多了,弹暄腾了,给你絮一身棉袄棉裤。”说着,母亲把一个包袱蛋蛋给我看:“看,这就是娘今天捡的‘眼睫毛’。”
一面说,一面轻轻地抚摸包袱蛋蛋,语气里充满了骄傲。
“我不喜欢‘眼睫毛’,害得娘脚疼。”我把母亲的手从包袱上拿开,放到我的头上,“娘,你脚疼,明天就不去了吧。我不想穿新棉裤了。”
“好,听俺宝儿的,明天还疼,就不去了。”
第二天醒来,往旁边摸了一个空。哼,就知道大人说话不算数!
我无法根据日影推测母亲走了多远,啥时候回来。因为,下雨了。
深秋的冷雨,敲落了一地的黄叶,几只麻雀,缩在屋檐下面,瑟瑟发抖。
父亲坐卧不安,不住地念叨:“瘸着个腿,非要出去。捡个‘眼睫毛’,命都不要啦。”忍不住走东家串西家,打听这些女人常走的路线。然后,扯了一块塑料布,冲进了雨幕中。
天傍黑的时候,我站在大门口,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父亲背着母亲,母亲披着塑料布,两个人满身泥水,从街头走过来。
进了屋,父亲把母亲放到椅子上,嘱咐大哥烧姜汤,递给我一条毛巾,他自己翻箱倒柜找衣裳。
母亲低着头,让我给她擦拭。
母亲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发白的脸颊上。她泛青的嘴唇,哆嗦着朝我做出一个笑的模样。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好像在说,我没事,别怕。
母亲的手好凉。
换衣服的时候,父亲看着母亲肿得发亮的脚踝,只会说一句话:“不要命了,不要命了。”
我的眼泪再也噙不住,哇地一声哭起来。都怪我,要什么棉裤!
每天一团的“眼睫毛”,最后装了满满一包袱,先到邻村去了籽,又送到巷子尽头的老奎家。老奎左手拿着一把大弓,右手敲击弓弦,嘭嘭,嘭嘭,一会儿的工夫,弓下变出了一团蓬蓬松松的棉花糖。
过年的时候,我穿上暄腾腾的棉袄棉裤。母亲围着我转了好几圈,满脸都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