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来森
《东坡志林》在宋时名之曰《东坡手泽》。据说,苏东坡喜欢写东西,时常把所见所闻,随手写下,然后就交给自己的儿子,放进“手泽袋”中,日积月累,就构成了日后的《东坡手泽》。后人,则将其更名为《东坡志林》。
《东坡志林》所记,多为作者所见、所闻,随手记之所得。故,内容博而杂,思想亦通达不拘,很是能表现出苏东坡的真性情。后人多用“谐谑纵浪”来概括之,而我则独赏其文字中透着的那份迷人的清雅。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那一夜,风清月白,洒然入户。于是,苏东坡为良夜所感,欣然起身,邀张怀民夜游承天寺。月光洒地,如积水般空明;竹影婆娑,似藻荇交横水中。呈一份清明之乐,铺一地参差之美。“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最诱人处,还在于两位好友,信步庭院,赏的是月光,赋的是闲情,表现的,则是人生的一份清雅和洒脱。
夜,为良夜;景,为美景;人,更为雅人。
文字简短,却是有景有情,那份洒然不拘,适其所适的真性情淋漓于纸上。
东坡喜游历,也多有记游文字存焉。文字虽短,却是笔下一派风光,每于美景之中,寄寓深情;而其情,又多洒脱自然,无矫饰之伪,如清风爽然而至,怡人性情。
东坡喜美食,但谈养生,他却不将美食放在第一位,而是重点放在精神方面,强调“心养”和“神养”。为此,他提出了养生的“四味药”和“三养说”。“四味药”是指:无事以当贵,早寝以当富,安步以当车,晚食以当肉。“三养说”是指:安分以养福,宽胃以养气,省费以养财。
他崇尚的是一种“闲”,以“闲”为贵,以“闲”为福;闲,则省心,则养心;从而也就达到养生的目的了。安分守己,宽心节俭,则心气浩然,他养就的是一份“气”。苏东坡能够在宦海沉浮中,“一蓑烟雨任平生”,波澜不惊,处之泰然,与他的善养“心气”不无关系。
东坡喜交友,友中多异士、逸士,交谈则多慧语、奇语。
一日,东坡与一朋友作别,问朋友:“假如在山中遇见你,我一定要向你要一件礼物,你拿什么送给我?”朋友说:“鹅城清风,鹤岭明月,人人送与,只恐它无著处。”此语,是朋友语,亦是东坡语也。东坡《前赤壁赋》有语曰:“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此两者,真有异曲同工之处。表达的皆是一种人与自然,合二为一,浑然无别的豁达之情。有其豁达,才有其宽容,有其宽容,才无所不容。故,东坡与“石塔”作别,作寓言语,东坡问石塔:为什么是“有缝塔”?塔曰:“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此语,真的是黠慧之极,若非东坡,他人,难有此语也。
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是应该留一点“缝隙”的,容天下物,容君子,也容小人。此方为真大度,真大气。
如东坡,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