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旗/文 晓荷/图
原来,大沙河、湡水、澧河,本就是一条河,就是“一条大河波浪宽”的“一条大河”。
《列子·汤问》有一句:“甘露降,澧泉涌。”滴嗒,滴嗒,滴嗒,滴滴澧泉,一滴一滴,便滴出一条大河……
喜欢河。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当老师留下有关家乡的作文,或者要写有关家乡的文章时,我几乎用着无一例外的开头:在我的家乡,小村的西边,一条小河从西南向东北慢慢流去……
这条河,从西南太行山区逶迤而来,绕过小村向东北方向并入滏阳河最终到达天津汇入大海。听父辈们说,他们小时候,河里常年有水,他们一个个都是浪里白条般的弄潮好手。我们小时候,水流走了,只留下了河,只有雨季,河里才能有水。就是这样,它也是我们一年四季的舞台,是我们无限留恋的乐园。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阴晴雨雪,不管哪一天,我和小伙伴们总能从这里找到乐趣。后来读书时,只要遇到描写小河的篇章,我脑子里出现的还是我们村边的这条小河。
大约是八九岁时,父亲头一次带我去了县城。那时去城里可是一件大事,前一天就要把自行车收拾一番,轮胎要打好气,链条要膏好油,车闸要紧好丝……路上,父亲告诉我,进城时要经过一条大河。我说,比咱村的河还要大吗?父亲似乎有些轻蔑地一笑,说,在这条河跟前,咱村的河就不叫河了,只能叫小水沟。我兴高采烈地坐在二八自行车的梁上,期待着这条大河的出现。
尽管有父亲的预先提示,我还是被这条河惊到了。
那时节,我们村的小河是没有水的,可是这条宽阔的河里的水几乎满了。水是河的灵魂,如果说我们村的那条小河是一位八九十岁的老人,虽慈祥静谧却不免老态龙钟,那么这条河就是三四十岁的青年,既健壮昂扬又温文尔雅。水又深又清又绿,多年以后,我在课堂上讲解课文《桂林山水》时,里面有一段是:漓江的水真静啊,静得让你感觉不到它在流动;漓江的水真清啊,清得可以看见江底的沙石;漓江的水真绿啊,绿得仿佛那是一块无瑕的翡翠。我没去过桂林,我就把这条河作为漓江的原型,讲得同样精彩。
有水便有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的船,尽管是一条小小的木船。那条小船,和课本上的插图几乎是一样的,只是船头上少了一只能飞起来然后把嘴伸到水里叼上来鱼的水鸟。我很想上去坐一坐,但是,觉得不大可能实现,所以最终也没有向父亲提出这个要求,只好远远地看着它在河面上漂啊漂啊……后来有一首歌《弯弯的月亮》,我心里的小河是村边的小河,小船却是在这里见到的小船。
我们村的小河上面是没有桥的,这条河上面有一座长长的木桥,虽然一块块厚厚的木板都离着可以伸入手指的缝隙,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的,还咯咯吱吱地响,可并不影响桥的结实。我大着胆子提出停下来去桥下面玩一会儿,父亲很高兴地同意了,看起来他也不是常来,也想下去看一看。从桥下面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横七竖八的粗大的立柱横梁互相交叉着,每一根木桩都在用力地相互拉扯着支撑着桥体。桥是这些木头集体创作的交响乐。父亲允许我在靠近岸边的木头做的桥墩上攀上爬下,站在半空看着清清的河水和河面上的小船,听着桥上各种车辆经过时的吱吱扭扭,那种清爽而舒畅的感觉是家乡的小河从未有过的,后来,我觉得那种感觉应该叫陶醉。
这条河叫澧河。
一开始我以为澧河的澧字是“里”,后来才知道是“澧”,这下可把我惊得不轻。古人是如何给这条河起了这样一个如此惊艳的名字!
这个字不常用,只做水名用。湖南有一条河叫澧水,叫澧河的河,有两条,河南省一条,河北省一条就是我眼前的这一条。更让人心旷神怡的是,澧字通“醴”字,意为甘美。这样一解释,立刻就从心里升腾出一种怡悦,一阵微风吹来,便让整条澧河上空荡漾着一股浓得化也化不开的酒香了,太阳月亮星星也会闻之欲醉吧。
回家后,我怎么忍也忍不住地把这个经历告诉小伙伴,他们怎么也不相信还有这样让人向往的河。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终于,在一个星期天,我们四五个小家伙来了一次壮举,结伴步行走到了澧河边。那一次往返来回的距离有二十多公里,足足一个半程马拉松!直到现在,那次远足依然是我人生中最长的步行纪录,从未被超越过。
电影《上甘岭》里面的主题歌唱道: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没见过澧河之前,我总是把“一条大河”想象成村边的小河,自此之后,澧河便当仁不让地成了“一条大河”。
虽然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澧河是我生命中最大的一条河,但是,小时候把澧河当成歌里的“一条大河”其实更具有象征意义,澧河怎么能是电影上的“一条大河”呢?而从没想到,歌里唱的“一条大河”还真的有澧河的影子。
河北省作协原主席尧山壁在《乔羽与邢台》中提到,“我家就在岸上住”是乔羽与生俱来的诗句。电影《上甘岭》出来后,沙河人骄傲地说,这首歌是乔羽在渡口写的,沙河就是那“一条大河”。
1950年、1958年、1962年,乔羽曾三次到渡口村体验生活。1956年,乔羽写出《上甘岭》里的主题歌。沙蒙导演问:“你的这一条大河是指的长江吧?”乔羽回答:“是。”沙导演说:“那么既然是长江,为什么不写成‘万里长江波浪宽’或者‘长江万里波浪宽’,这不就更有气势吗?”乔羽回答:“不管你是哪里的人,家门口总会有一条河,河上发生的事情与生命息息相关,寄托着你的喜怒哀乐。只要一想起家,就会想起这条河。”
是啊,只要一想起家,就会想起一条河,这条河也许叫思念也许叫怀旧,但都是家门口的那条河。
为此,我特地去了一次渡口。我很惊异这个村名,群山环抱里的小山村的名字居然充满江南水韵!站在渡口村北的广阳山上向下看,有一条河,这时是枯水期,涓涓细流像一条丝带,自西向东缓缓流去。乔羽老爷子肯定不止一次地站在这条河边,因为这正是他家门口的那一条河。这条小河在这里叫大沙河,也叫湡水,但是,它向东北七拐八弯地流啊流啊,出了沙河,流到南和,就变成了澧河!
《水经注》上说:“渚水出常山中邱,东入湡,至任合澧”。澧河发源于内丘、邢台和沙河三县西部山区的六条大川,流经内丘、邢台、沙河、南和、任县、隆尧、宁晋七县。澧河上游称作大沙河,入南和,进任县至九河汇流处环水村段称作南澧河,经隆尧到宁晋史家嘴与滏阳河、北沙河汇流,称作北澧河(子牙河)。
原来,大沙河、湡水、澧河,本就是一条河,就是“一条大河波浪宽”的“一条大河”。
《列子·汤问》有一句:“甘露降,澧泉涌。”滴嗒,滴嗒,滴嗒,滴滴澧泉,一滴一滴,便滴出一条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