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丽宏
宁雨散文集《八月黍成》分“八月黍成”“小街叙事”“寻花”“一切安好如常”“饕餮记”五辑,每一辑的主题各有侧重:乡土回望与纪实,城乡变迁,花草日常,细水流年,美食记忆……泥土味、烟火气的情节,娓娓铺陈开来,竟是这样好看。
作者宁雨,曾长期从事新闻采编工作,久经历练的她,心态扎实低调,眼光锐利宽阔,敏锐而强韧。这些特质,使她在写作转型之际,一下手就具备一种脚踩大地的扎实感。生活中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成了她独具眼力和思想的承载。
书题中“八月黍成”的黍,这种北方黄土地滋养出的金黄谷物,曾被写入江山社稷。“处暑找黍,白露割谷”,成熟之际的黍,散辫齐腰,垂挂如瀑,展露出粮食温情而慈悲的姿态。书中的同题长文将镜头聚焦于一棵黍,推其种植历史,摹其生长样貌,论其花香,述其美食,点数其生长脾性;而另一线叙述,着笔以种黍、食黍为主的河北阳原塬上乡村。作者发现,历史上黍子南迁,今又撤回到原初的出发地,先进后退的路线竟与告别贫困的地理分界线有着惊人的相似。泥河湾盆地难描难绘的历史之厚,在她笔下也由一垄黍子承担。历史、现实、风物共同构筑文章的时空经纬,情感交融,厚度、宽度、纵深度都令人赞叹。
八月,黍面临收获季,迎来了命运的拐点;那些因青壮年外出打工而空虚沉寂的村庄,能不能唤回在外的游子?作者对转型中的乡村,既有惋惜担忧,又有欣慰和希望。
是啊,时代巨变中,一些东西烟消云散,一些东西仍在坚守,还有一些东西在重建,《清凌凌的胭脂河》《大苇洼的鸟和面花》写沧桑巨变中的新农村图景,《小街叙事》《城隙碎笔》则抒写城镇变迁的细微脉络,作者观察和理解的视角,都真正回归了乡村世界或普通人的站位。列车轰隆驶过,尘埃尚未落定,作者已捕捉到那些奋力的身影。不得不说,作者对于崭新时代的到来,心态是开放的,表现出悦纳的态度。是的,乡土中国已经在巨变,作为时代的见证和记录者,怎么能老是蜷在过往里念旧?那是一种软弱和短视。欣喜的是,作者叙写时代变化的篇章,鲜见挽歌与悲悼的情绪。她是理性而明朗的。
从众多篇章中看到,作者也在坚守着一些东西:那些乡村教化的传统美德,那些节令里的优美秩序,那些一直生长在灵魂里的对陌生人、对世界的悲悯之心,这些情怀浸润于作者自己的日常,也体现在对待卖菜者、白血病儿童等底层百姓的共情与理解中。
那是一种优美的坚守。
书中,回望故乡、追忆成长的一组篇章,如《老刺槐记》《从一颗蘑菇出发》《碌碡跑过的村庄》《明月高挂》《对镜贴花黄》等,读来也颇有意趣。
从本书的阅读中,我发现,城乡两种生活对于作者来说,做到了切换自如,圆融无碍。城市中,她对工作严谨务实,对生活充满热爱;但她也常活跃于田野大地,甚至租下“七步”见方的“五十九号地”来种植蔬菜(《第五十九号地》);“庄儿”里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互联网与庄外的郊野、山水、村庄并非对立的关系,而是两个视域,两个体悟生活、关注现实的路径。如果说,之前她采编的新闻,是河流上的波浪,那么现在的文学创作就是河流下的河床。她将笔触探向了社会和人生更为幽深的部分,将凌空高远的识见与大地的尘香浑然一体,作品具备了充沛的思想含量:城市和乡村的融合分野,问题和经验的多维探索,传统和现代的守护接纳,记忆和现实的撕扯和解……显示出一位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对现实的关切和独立思考能力。
语言即思维。宁雨的语言,不刻意修饰,凝练,诗意,沉稳。行文常于兴头迸发处戛然而止,情感激荡处又字字切腹、句句暖心。字里行间那种粘连又决断的力量,牵引着读者不断跟上她的笔触前行,直至抵达一种精神高度。她的一部分语言直接来自生活现场,譬如,写城南庄小镇的老汉,模样“笑模喝儿”的,一年打三四个月工,“每天闹一百多块,一个人花不清”(《清凌凌的胭脂河》);写自己幼时读书,认字尚少,只能“囫囵半片”地读(《和母亲做书友》);写昔年蝗灾,“蚂蚱铺天盖地,人走在大洼里,落一身蚂蚱,一抖落就半簸箕。”(《白露蚂蚱肥》)……这些来自生活的语言,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生活质感。
正所谓,凡人不凡,笑中有泪,日常有波澜,前行有思考。宁雨笔下呈现的“乡土中国”,立体、饱满而厚重。大地上,无数个“庄儿里”“泥河湾”“大田洼”正行走在新时代之路上,“八月黍成”的故事,需要更多的人来讲述和关注。无数的城乡,无数的地域,前行中愈来愈向好的发展,便是精彩中国的进一步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