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乍暖还寒。每年这个时候,母亲总会从衣橱里翻出一套洗到泛白褪色的花棉被放在床尾。与其说是棉被,似乎用褥子形容它更合适:尺寸不大,将将盖过小腿,棉花薄薄只铺了一层。也正因如此,它的使用率并不高,我只会在倒春寒的夜里哆哆嗦嗦从床尾摸它来当二层搭被用。
称它为花棉被,还真不是夸它有多漂亮。要论款式搭配,它那艳红浓绿、点缀着黑色不规则几何图案的外表以年轻人的眼光绝对称不上多么可爱,一看便是老人家的审美。外婆可不乐意听我这么说,她总会摇摇头,嘴里咕哝一句“诶咦,你不懂”径直怼回来。
花棉被是外婆一脚一脚用缝纫机踩出来的。儿时的回忆里,外婆大多时间都是坐在缝纫机前,她将双脚放在缝纫机的踏板上,头顶一副老花镜,右手戴着银色顶针,慢慢推着布条在针线中游走。每每这时,我便喜欢坐在外婆身旁,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听着外婆踩缝纫机的哒哒声。如果我好奇凑到外婆身边,她便会笑眯眯的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捏捏我的脸说“新被子马上就好喽”,逗得我咯咯笑。
自初中住校以后,我与外婆的每次相聚只能挤在少得可怜的节假日中。带着对外婆的思念,每次返校我都会把那床花棉被带去学校。棉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总会让我想起外婆床头柜上摆着的各色各样的药丸。外婆病了,父亲说外婆得的是糖尿病,外婆圆润的身材一天一天消瘦下来,脸上的皱纹也如雕刻般愈加深入肌肤。外婆再也没精力做新棉被了。
高考前夕的那个大年初四,外婆永远地离开了我。得知消息后,我跌跌撞撞,像失了魂似的跟在大人身后。病房里,母亲把脸埋在父亲怀中哭成了泪人,我看着尚存体温的病床,突然意识到,那床棉被成为了外婆送给我的最后的礼物。时至今日,外婆去世已有九年了,那些世上属于她的痕迹早已被岁月所打磨。但每当看到那个小巧的花棉被时,我总是一下便回到了那个闻着机油味的夏天,那个在外婆身边长大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