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梦魁
我很幸运，在小学和初中阶段分别遇到了两位严师，他们的教诲让我铭记一生，受益终身。
这里只说我的初中班主任杨长存老师。1963年夏秋之交的那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迫使我们这批新生推迟半月入学，家在广宗县的杨老师则推迟了一个多月才返校任教。他的到来，一改开学以来班里松松垮垮、疲疲沓沓的散漫萎靡气氛，学习、生活和纪律立时紧张了起来。他不苟言笑，却侃侃而谈；不事张扬，却把班务活动安排得井井有条，一下子把我们这群孩子“震”住了。你说我笑、乱糟糟的自习课，只要教室外闪现出他的身影，同学们立时噤声、端坐，入静学习。
当他站上讲台讲课，几句话就把我们迷住了。刚听过糊里糊涂的有理数，再听他对因式分解的条分缕析、层层推进，大有醍醐灌顶之感。第一次接触平面几何，那些充满思辨哲理的定理、定义，被他讲出了无穷趣味。因他担任数学课，我们班的数学成绩普遍较好，不少同学由此爱上了数学。几十年时间过去，每当同学聚会，或是与他班同学见面，只要回忆起杨老师的讲课，大家都赞不绝口，敬佩有加。
在同学们看来，我是比较特殊的一名学生，深受老师信任、器重，一直担任班里的学习委员。但杨老师从来没有当众表扬过我，却受过几次严厉批评。那是第一个学期的期末，语文考试过后，不少同学都想方设法去打听自己的分数，任课老师就是不说。我听后，为那些看分的同学抱不平，说了一句骂人的话，被同学告到老师那里。杨老师毫不客气，让我在课堂上站起来，当着大家的面，狠狠训斥了我一顿。有一次晚自习，杨老师把我叫到教室外面，责问我为什么借了同学饭票不及时归还？我说了具体原因，杨老师换了语气，但一定要我立即归还。此事虽小，却让我牢记一生。有个同学站在宿舍的床铺上往窗外撒尿，正好被杨老师撞见。杨老师令他写出书面检查，在教室外罚站，还在班会上进行了严厉批评。有一次晚自习，杨老师去教室检查纪律，发现两个座位空着。原来那两个同学只顾着埋头对弈却延误了上课。了解情况后，杨老师作了严肃处理。一次上课，杨老师提问一道数学题，某同学回答“没看”。第二天数学课老师再问、三问、四问，直到第五问那同学回答无误，他才放手。
说实话，那时不少同学都为能生活在严于管理的班级感到幸运、安心。走笔至此，我不禁想起幼时家乡人笑指学生是“无王的蜜蜂”，将疏于管理的教学秩序比作“放羊”。想想看，在那样混乱的环境中孩子们能学到多少东西！
为什么办学校，学校是干什么的，家长送孩子上学又是为了什么？这些不能再简单的常识性问题，恰恰由于老师管理的松与严，给出了迥然相别的答案。老师的严格管理、严格要求、严肃批评，让学生懂得到学校来是为了学知识、学本领，将来好为民族、为国家做事，或用一句流行语，即知识改变命运。明乎此，学习才有目标，才有动力，也才算明“道”、入“道”。特别是中小学阶段，孩子童心未泯，面临的是一个未知的世界，加之天生的顽皮性，会做出许多不合规矩的事情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严师的行为，恰恰诠释了这个至真道理。所以，“严师出高徒”自然有其合理性。其实，师严道尊这个至简之理，我们的祖先早在《礼记·学记》中训告过了：“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只不过我们少有人记得或遵行有差罢了。
回顾自己六十多年前在小学和初中阶段的求学经历，通过与严师朝夕相处时的仔细观察，我认为他（她）们具有以下主要特点，或曰操守：一是充满了对学生的爱，因而表现出强烈的敬业精神，视教书育人为自己的终身职业。强烈的敬业精神支配着他们的行为，只有严格管理，才是忠实于自己的教职。教务之外，心无旁骛。从来没想过利用教学之便去捞取什么个人好处，也不想去利用教学的台级去谋取什么官位。心底无私天地宽。因为他们心里只有学生，只有自己的事业，所以才能严格施教。
二是他们都具有良好的业务素质，除了专业之外，还精于多方面的知识。如杨老师业务专长在代数、函数和几何，却写得一笔清丽、飘逸的颜体板书，不但将《三国演义》中的某些精彩片断、人物对话和一些古诗词背诵下来，还写到纸上，随时拿出来考问我们，以此激发我们的学习兴趣。此外，他还非常喜欢京剧，说起“四大名旦”，京剧流派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听得我们入迷神往。
清人吴永嘉《明心鉴》言：“学艺之始，必贵择师。师善则弟子受其益。”不记得从哪里抄过这样一段话：“师长以他们的敬业尽职和高标人品，给予青年一种精神哺乳，其影响穿透学子们的一生，天涯海角终难忘。”是的，小学和初中阶段的严师所给予孩子们的教诲，将伴随一生，终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