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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8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忠义如泉

日期: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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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听泉       上一篇    下一篇

临城县鸭鸽营乡方等村北,有狗刨泉,为临城二十四泉之一。“狗刨”这名儿有趣,有动感,有画面感,还有传奇感。狗爪抓刨,泉水喷涌……这是一方土地的温润富饶,也是一条犬的忠义神力。

曾见媒体说狗刨泉是“百年老泉”,我以此问村人,一位老人笑笑说:百年?千年都少说喽。

探访狗刨泉

癸卯年腊月二十,忙年的间隙,我去探访狗刨泉。

车行临梁线,像缓缓行于小山山脊,山石枯树,潇散苍秀,一派元人山水画的格调。多云天气里,冬阳挂树。

公路几番起伏,视野忽然打开,千亩平畴铺展开去。残雪麦田,是苍苍的水墨底子,这画布被一渠北上的清水,于当中划开一笔,笔走龙蛇,元气淋漓。这一渠清水就是纵贯千里、由南而北的长江水。那水面看上去近似沉静,凝成一弯碧琉璃。

空气中有雾霭,添苍茫之气,鸟在半空滑过一道弧儿,无声无息。冬天的空气,冷脆,玻璃般,无声地等着鸟儿来滑,等着风来滑、雪来滑。

车头右拐,便看到方等村。进村接上一位老向导,驱车村北。车子渐渐深入田间小路,向导指指路边说:“你们光说去看狗刨泉哩,看看,这机井也转圈儿往外溢水哩。”

果然,田里一口被封住井口的机井,四周溢出几道细流,潺潺湲湲,即兴书写般在田地上划出一笔笔粗细撇捺。

笔道深深,入“土”三分。听向导说,这机井二十年前还在取水灌溉,一口井养几百亩农田,不在话下;后来水位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没水了。自国家出台《地下水管理条例》后,一洞洞机井先后被封。如今,经过几年时间的涵养、南水北调补充水源,眼见得是地下水又活泛了,水盈自溢嘛。

是的,那水,悄悄吐露着大地深处的秘密。大地不空,深处有水。

我们上车北行,不久来到狗刨泉边。只见硕大一片芦苇丛,长在沼泽湿地里。湿地东面一弯水流伸展开去,伸展成凝固的风景。干枯的芦苇倔强地挺立着,想象得出春夏时节茂盛和葳蕤。从春到冬,它们手牵手肩并肩,封住入口,好似在保持着群落的纯粹。风中索索而响,飞满音符般的天籁。簌簌之声飞越苇尖儿和柳梢儿,融入冬日的寒素之中。

我没忘记,汩汩涌泉,才是我此行追索的目标呢。

却看不到想象中泉的模样,不冒泡,不涌突,不沸腾,不激情洋溢……只是静静的,默默的,无声润湿着这冻结的腊月大地。

我立在泉边,立在旧年和新春之间,也立在现实和幻象之间。无言的泉,为一种心境暗暗押了韵。泉边有倾斜着漫上去的缓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荆棘,草木丛里藏着前几日落的雪。

狗刨泉的传说

同行的珍,问向导“狗刨泉”的历史。向导说,这泉说来历史老得很了。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是这一带土地的灌溉水源哩。后来不知怎的就干了,可喜今年又开始出泉了,好兆头哩。

他讲的故事里,有一个跟刘秀有关。

西汉末年,王莽篡权,刘秀被逐出长安,一路南逃到了冀州。王莽追兵一直在后面紧紧追赶。这天,刘秀被追到一个小村,四下里望望,一时失了主张:侍从走散了,坐骑跑丢了,自己已成孤家寡人,这眼下该何去何从?这时,从村子里跑来一条黄狗,在他跟前咻咻地嗅个不停,然后咬住他的裤脚,倒退着往村里方向拖。刘秀疑惑地跟着那黄狗前行,至一户人家,有老者在门外迎着,朗声道:“我知你不是寻常人物,我村夫野老,也没啥帮你的,只一顿饭让你饱腹,一条狗给你领路吧。”

刘秀也不客气,吃完饭道谢离去。那狗颠颠跑在他前面,一人一狗往东北而去。

忽然,一票人马,狼烟动地往这边飞奔而来。四下里并无藏身之地,刘秀一猫腰钻进了路边芦苇荡。那黄狗随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去往苇荡深处。追兵赶来,也不啰嗦,用枯草干柴,一把火点燃。大火借着风势,呼呼蔓延开去。

大火烧天,惊得鸟儿四散。望着噼噼啪啪四面包抄过来的火势,刘秀绝望地想,今日必死无疑了,既然在劫难逃,那就静静领受吧。但见黄狗在地上一阵乱刨乱扒,泥土唰唰飞向身后。不多时,竟在刘秀周围扒出一条窄窄的沟,沟里汩汩冒出了清水。刘秀又惊又喜,取出宝剑,削去芦苇,又帮着黄狗合力挖沟。那狗更是来了精神,它忽地滚进水里以身沾水,忽地又在刘秀身边的芦苇上打滚儿泼洒。

大火被水沟阻住,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绺绺青烟;再看那黄狗,竟然累得倒地不起,不多时没了气息。刘秀洒泪而去,逃出重围。

公元25年,刘秀称帝。刘秀记得,解除危难之时,他曾用宝剑在黄狗埋身之地一块大石上锥了两个孔眼,作记号。之后,他派人寻找到当年藏身之地,赐那泉名“狗刨”,并厚赏村人。

狗刨泉故事的另一版本,主人公是村里一位杨姓男,有天他醉卧草中,野火将燃,狗刨地得泉,沾水湿草,救了他性命,此地便得名狗刨泉。明朝临城县令胡俸曾为此留诗:

杨生之犬何稀奇,出则掉尾相追随。杨生沉醉卧草莽,烟火延焚去身丈。犬刨地坎泉水生,展汲救生膺安平。一夕杨生忽堕井,犬复咆哮一延颈。士人拯起生无恙,感此令人倍惆怅。

君不见,朝承恩,暮操戈,事仇忘主甘沉疴。

可怜千载汗青史,忠义其如一犬何?

文人诗歌严整,而民间故事总是可爱的。夜晚灯下敲字,眼前总是浮动着忠义的犬和灵动的泉。而我被“泉”召唤,从俗世日常跳脱出来,走上寻访山水之途,看风景,听传说。山河成旧识,他乡变故乡。更难得,那温润的灵性之泉,如一种液体的时间,泠泠然伴我走向一个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