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最盼望的是放寒假,倒不是因为快过年了有好吃的,而是因为邻村的年戏就要开场了。我们村很小,没有年戏,年年都是去邻村看。邻村请得起最好的戏曲演员,而且年戏上演的都是演员们的拿手好戏。年戏是乡村最高水准的演出,吸引了数不清的男女老少来看。
大部分孩子看戏,只是为了在戏台下买棉花糖或糖葫芦。可我不一样,我就是喜欢那个花花绿绿的舞台。演员在上面水袖曼舞,莲步轻移,演绎着曲折精彩的传奇。我们这里的年戏,一律是河北梆子。高亢的唱腔,听起来那么荡气回肠。我的小姨做过戏曲演员,她登台唱戏的时候,我经常在后台玩。小姨远嫁后,告别了舞台,再也没人带我去看年戏了。
母亲进了腊月就要不停地忙年,父亲更是没有停歇的时候。所以去邻村看年戏,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邻村离得近,母亲对我每天下午去看年戏很放心。冬天的午后,我在乡间小路上奔跑着。戏台上的锣鼓已经响起来,我循声而去,恨不得一下飞到那里。我跑到的时候,戏台下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我不往人群里挤,而是登上戏台东面的土堆,找个合适的地方看戏。我站的位置高,几乎跟戏台上的演员平行,黑压压的人群在我的眼皮底下。如此得天独厚的位置,仿佛是专门为我留的。因为大人们上不去,而其他小孩子们只在乎戏台下吃喝玩乐,只有我是真的喜欢看戏。
好戏开场了,是《铡美案》《王宝钏》或者《玉堂春》。秦香莲、陈世美、包拯、王宝钏、薛平贵、苏三,鲜活的人物在舞台上演绎着古老的传奇。缤纷的舞台上,背景总是那么鲜明。古代的亭台楼阁,花园绮窗,华丽典雅。宫殿陋室,豪门寒宅,各有不同。风景变化万千,有时花开富贵,有时长烟古道,有时芳草萋萋。不断变化的幕布,营造着不同的氛围,烘托出人物的性格或处境。乡村年戏条件有限,作为背景的幕布并没有多少,但那仅有的缤纷色彩,足以照亮我的整个童年。
舞台上的生旦净末丑,唱腔各具特色,性格非常鲜明。演员的每一个举手投足都有可看之处,所有的细节都是戏。
河北梆子的唱腔高亢激越,婉转悠扬,里面似有悲声,最擅长表达激扬的情感。“燕赵自古多感慨悲歌之士”,这话诚然不假,地方戏都带着浓郁的地方色彩。幼时看年戏,我非常爱听那种婉转悠长的唱腔,包括板胡的伴奏声,也非常好听。年戏既要看,也要听,看与听并重。
戏说的历史,传奇的故事,在冬日的阳光里默默发酵,舞台人物的情感与观众发生了共鸣,戏台下是一双双专注的眼睛。戏台变得瑰丽梦幻起来,带给人无限遐想。
五彩缤纷的戏台,生动有趣的唱念做打,喜怒哀乐的情感,悲欢离合的故事。这一切,一点点进入到我的眼中和耳中,在我的心中跌宕起伏着。
很庆幸童年时有缤纷的年戏,慰藉我的心灵,让我感受到一种艺术形式之美。年戏带给我的影响,是深远的。年戏缤纷,岁月温情。如今,我仍愿意在暖暖的午后,聆听一段戏曲。在熟悉的唱腔中,我的心灵无比舒展、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