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村,春节是盛大、喜庆而漫长的节日。
而村庄的喜庆是从贴春联儿开始的。一到年三十,家家户户就开始张罗着贴春联儿。东房、西房、正房、大门上贴上“满院春晖春满院,门盈喜气喜盈门”“春风春雨引春色,新岁新年开新篇”“春风浩荡山河秀,华夏腾飞日月新”;屋里、院里、水井旁也贴上小幅的红条儿,老人的炕头写的是“身体健康”或“身卧福地”,房梁上贴一张“抬头见喜”,粮仓上贴上“年年有余”,农用三轮车上也要来一张“平安行驶”。这红纸黑字全是祝福和祈愿,新一年的封面就这样火火地映红了人的脸,照亮了人的心。
贴春联时,一家子簇拥着,捧对子,踩凳子,抹糨糊,细细张贴,几个人远远地看着喊着,非要贴得齐整才高兴。贴完自家的,就左邻右舍地跑去看,到哪都是喜庆,看哪都是吉祥。这红红的春联一贴上,曾经的旧门庭也俨然一位新嫁娘了。
有人说,春联是乡村的诗。你看那平平仄仄的短短两句,对仗工整,读来朗朗上口又蕴含着期望。内容包罗万象,却无一不让人满怀憧憬。走在大街小巷,便如畅游于诗书之中。赏读之余,也会去比较,看谁家的春联编得好,看谁家的春联写得棒。
父亲擅写毛笔字,一到年底,远近的街坊邻居就络绎不绝地抱着红纸来了,家里非常热闹。父亲会赶紧摆桌子,备笔墨,翻出新买的春联书,把红纸一番折剪,就开始龙飞凤舞地书写。
我常在他写春联时帮忙,传纸拿墨,翻书找联。遇到人多时,他会静静写到深夜,我却早已坚持不住,进入梦乡。每年,总是街坊们卷起写好的春联乐呵呵地走了,他才开始写自家的。后来,集市上卖春联的多了,种类多,样子好,人们也图省事,大都在备年货时顺便买上几副回来贴。找他的人一年年地少了。他却不肯买,一如既往地自己动手去写。好像只有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春联才最真诚,最合意。
父亲在写春联时也常给我们讲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寒门小子,因生活困顿,某年除夕之时,不但无钱添置年货,家里连粮食都没了,无奈之下,写下一副春联。上联:二三四五;下联:六七八九。横批:南北。别人不解,问他什么意思,他苦笑说,这是缺一(衣)少十(食)无东西啊。没想到,这个寒门小子苦读诗书,竟金榜题名,中了状元。他就是北宋初期的宰相吕蒙正。
我们听了,觉得这故事又心酸,又有趣。又似乎在这故事里悟到一些东西。
古诗里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大概,这春联就是农家年年早开的春花,而那写春联、贴春联的人却是不同往年了。如今,对于春节,人们已不那样焦渴地去盼,而我还是期待我们在贴上春联的那一刻,能覆盖昨日的不堪,能清除所有的不快乐,能带着喜悦,许下心愿,向着正迎面而来的春天,开启又一年红红火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