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生活深,投入感情真。观察事物细,笔底妙如神。
这即是小小说作家袁炳发。只能是走进生活深处的作家,才可以创作出反映人民群众最真实面貌的作品。《袁炳发小小说三题》(载《海燕》2023年7期),即是这般佳作。
《喜欢》写的是“迎合”,通篇却没出现“迎合”二字。以小见大,“迎合”写的是家长里短,映照的却是人性、社会性,这即是此篇小说的亮点之一。
小说的开头写“我十几岁的时候,很不受爸爸待见,做什么他都不喜欢。”这是给小说定调。然后是场景:爸爸带“我”去他的领导、钟叔叔家送茶叶;爸爸夸赞钟叔叔儿子画的画——草原和太阳;学校老师布置作业,写一篇受到爸爸妈妈表扬的作文;“我”给爸爸妈妈洗衣服,结果红裙子把白衬衫染了,染成了“花鹿”……叙述像小溪流,潺潺流动,到此处,似突遇岩石,撞击成水花,小说的波澜出现了,非但没有受到爸爸的表扬,他的那白衬衫是花千元钱买的,后果可想而知,“爸爸举手欲打我。”“妈妈手快,把我扯到她的身后,保护起来。”袁炳发小说的叙事特点是拉家常式,沉着从容,即便到了高潮处,也波澜不惊,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小说的情节继续发展。一定要做一件让爸爸喜欢的事,想起了爸爸夸赞钟叔叔儿子的画,“我”也要画草原和太阳,画了九十九张还不尽满意,画到一百张的时候,“我”拿给爸爸看。按照逻辑,此画一定会有一个受到“喜欢”的结局,但作者并没有这么写,他“只扫了一眼,就把我的画撕掉,然后扔到垃圾桶里。”并嘱咐我“好好正经地学习。”到底也没有受到爸爸的喜欢。主人公到底喜欢什么,作品里没有直说,读者可以有N个猜想,但作品写“迎合”是显而易见的,爸爸迎合他的领导、钟叔叔,“我”迎合爸爸的“喜欢”,这都做得尽心尽力。那么,小说又说给了读者什么呢,不迎合人肯定不招人喜欢,但迎合也不一定就会招人喜欢。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喜欢》里的场面背后,是人物默默的内心活动,这些内心是用行为描写突显的,人物显得很深刻,作品暗含的道理也耐人寻味,读此作品,总觉得一种欲说不能、言之不尽的感受,或许,这也就是作者的创作立意。小说要的是味道,《喜欢》很有味道。
评说《亮光》,可用一字,妙!首其妙,亮光是出现在作品最后的,他看到旅馆窗外的山顶上,一所隐隐约约的房屋里射出来的亮光,“白雪一样的光芒,仿佛什么也不能阻挡它……”这样,他又乘绿皮火车回家了,“推开门时,妻子愣愣地望了他半天,才一下扑向他,抱住她,久久不撒手。”“他妻子泪流满面。”只写场面,无解释,读者都看得明白,主人公此行与情感有关。发生了什么,作品没说。小说的开头写“他是踏着车站大楼二十点的钟声,走进售票处的。”显然,这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旅行,买离开车站时间最近的票;买硬座票,不买卧铺,因为他根本就不想睡觉;问列车员前方什么站、然后随意下车……小说始终没说他为何而来、到哪里去。有趣的是他在车上车下遇到的人,两个女人,两个耳朵一直被耳机塞着听歌的女大学生;脸化妆不太匀、嘴里呱唧呱唧嚼着黄瓜的妇女;一个男人,他下车所住旅店的光头服务员。对这些场面的细节描写,实则让人忍俊不禁,本来沉闷的情绪,都被这样的滑稽场面调和得轻松好笑了。生活中有很多的压抑,也有很多的出口,好的小说,总是在沉重和解脱之间游走,给人以支撑和力量,《亮光》就是这样。豁然开朗,开窍是瞬间之事,主人公悟到了什么,小说中没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束光驱散了他心灵的阴霾,照亮了精神世界,《亮光》之妙,亦在于此。《亮光》极妙,就在于省略了叙述、雪藏了故事的起因,而让那束光说了个明白。
《原因》的结构情节相对简单,主题写恋爱。女主人公相处的两个男人,一种结局,都是分手。因为,两个男人,是两个极端。一个是极其自我,寸步不让,“吃饭、看电影、购书,我俩总不在一个频道上。”一个是百依百从,“我”喜欢的他都喜欢,甚至“一吃甜食就会呕吐”的他,宁可忍受着恶心而陪“我”吃糖包。而这种情况因为他的隐瞒“我”一无所知。显然,《原因》的潜台词告诉人们,极端之事,都不易成立。过日子需要彼此适应,但适应又不是被同化、不是牵强附会。
小说的最后,是男友问分手的原因,“为什么?”“我没有回答。”这不免留给人的是一种困惑,“我”改变不了他人,别人也无法改变“我”,这就是现实,那么,怎么办呢,小说没说,也无须去说。袁炳发小说的魅力,常常就在这个“没说”上,欲言又止,扑朔迷离,从而开拓了广阔的想象空间。
《袁炳发小小说三题》一如既往地保持了他固有的创作风格,舒缓地叙述,逼真地描写,这是一种将叙述与描写融汇于一体的方式,偏偏不做议论,就是向读者讲述这个故事、故事里的人,原汁原味,至于读者怎么看、什么感想,那是读者的事。小说不是说教,小说是描摹。写小小说,袁炳发有的是一颗匠心。
正是:
小小人物个个精神,大大方方百姓黎民。
春夏秋冬有光普照,甜酸苦辣五味杂陈。
小小说反映的是大社会,《喜欢》折射的是社会迎合现象、现象背后的真实。而《亮光》《原因》则折射了情感困惑和沟通的艰涩。袁炳发的小小说也如一束束光芒,照亮了从黑暗里走过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