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特别大。
在北唐,我看到一池雪荷。残破的叶,枯黄的茎,相依相伴,无声无息。或昂首,或弯曲,或蜷缩,或伸展,与季节做一场微妙的抗衡与回归。头顶一捧白雪,脚踩三尺厚冰,如一位沧桑老人,无论怎么粉饰,也谈不上完美。
“真可惜,咱们来得不是时候。夏天来的话,这里才好看呢!”身边的朋友深感惋惜。在她的脑海里,至今还有夏荷艳美的记忆。曲曲折折的游廊,一汪深情的碧水,点点粉红,恣意而饱满。绿叶田田,金鱼嬉戏。风送荷香,游人如织。那才是荷最高光的时刻。
而我,并不赞同朋友的话。眼波横处,雪荷自有一种动人的美。世人观花,皆喜千朵万朵盛开的喧嚣,而我亦爱花落叶枯后的飘零诗意。就像万历甲寅春,黄玄龙带张卿子看的那一场梨花落,余意正在凄凉。小亭,孤舟,野芦,无一不顶雪。山林,旷野,远村,无一不戴雪。一片素白,天人合一,简单,敦厚,宁静,才是最好的野奢之趣。
遥想当年醉碧波,如今衰色已残荷。最美的景色,不在外物,而在内心……
枯而不倒,颓而不废,虽有冰雪压身,却丝毫没有畏惧。四季巡回,昼夜更替,周而复始,循环连续。荷有荣枯,人有得失爱恨。寒冬时蛰伏,冰雪下隐忍,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既然生在这里,就不要辜负这一方土地。坚强挺立,以丰富的生命影像,等待下一次轮回。明年,定会有新荷出水。
能在这儿静静地赏荷,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为了一个共同的梦想,天南地北的人聚到一起,也许素未谋面,却又热情亲密。回望一年中走过的路,分享创作的经验和体会。迎寒出发,踏雪而行。这一股精神,就有了荷的风骨。
就像迟子建的文字,总在苍凉中读到一种暖。她出生在漠河北极村,祖国的最北端。极寒之地,仍有生命在奋力生长。自己的不如意,也会慢慢过去。她会在冰面上拾掇溜走的月色、黄昏炊烟里消散前悠长的人情以及农人对着星星抽一袋烟的浪漫。她会捕捉隐秘于严寒中的绚丽,从笔尖化开脉脉温情。
而北唐,几年前,还是一个寂寂无闻的普通乡村。在这里生活的人,不想远走他乡去谋生计。他们另辟蹊径,狠抓生态环境建设,种出十里荷花,水绿,村美,倡导健康田园生活方式,建设和美乡村新风貌。石头小酒馆的酒总是那么醉人,烧烤大排档的香味总是那么芬芳。语荷田园综合体,越来越有吸引力。
伫立风雅中,面对一池雪荷,让我对艾青的诗句有了更深的体会。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枝荷,摇曳在命运的湖中。梦想,故乡,生活等,都是我们扎根的土地。只要心存热爱,就永远不惧冰雪。
这一次北唐之行,让我对人生兴衰,生命意义,产生了一种新的感悟和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