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台泉水密布。那汩汩涌流的泉水,都不出两大泉系,百泉和石鼓泉。
石鼓泉泉系主要分布于邢台市临城县,水系流域面积692平方公里。其中,含二十四处有名儿的泉,还有无数没名儿的泉。临城人张口就能道来的:一线泉、石鼓泉、桃源洞泉、青龙泉、老祖洞泉、南禅林寺泉、中禅林寺泉、仙人岩泉、肚脐尖儿泉、老泉、冷水泉、彭家泉、挟泉、柳泉、暖泉、圣井泉、狐乳泉……
临城古八景有两个与泉相关:桃源听泉,圣井清泉。
百泉千溪
这清清亮亮的泉,或在峰顶、或在山腰、或在洞前、或在村口,或在庙宇、或在山坳、或在田头、或在旮旯……其中有一眼,竟从窟窿山半山腰古老山洞的石佛底座下脉脉涌溢;有一眼,从县境内最高的三峰山蜿蜒俯冲,纵身跃山崖,挂一道细细雪练,如绫如烟;有一眼,穿越山谷,钻透青石,自百年石雕龙头的口里,潺潺下泻;有一眼,默默无声如一只鸟巢,泊着大小如脸盆的一汪水,舀了还有,舀了还有,总也舀不完……
儿时,视野里常有一线或一泊亮亮的泉,滋润着人们的眼眸和听觉。那叮咚微声,就像怯怯的鸟叫。年幼的我们上山拾柴,下地拾麦、拾谷穗,口渴了,就跑向水边,俯身下去,两手一掬,亮晶晶的泉水就捧在了手里,咕嘟咕嘟喝进肚,沁凉甘甜。有时候渴极,直接趴到泉边,撅起屁股,把嘴伸到水里,那个欢畅噢!
田野里有泉,有虫,有动物,有野果,有故事,有无边的奥秘。流水逶迤,冰洁如月,引得我们总是流连在百泉千溪的水边:洗头,洗衣,捉鱼,捞虾。远山的树,河岸的草,山野热风,田园庄稼,都安静如溪边的河石,耳边只有水声。那些葱茏的水草,在流水不停歇的轻摇中,瑟缩摇摆,好像绿绿的小心事。
溪水里游鱼很多,大鱼鲜见。透明的虾米一群一群,伸手想捉,指头刚到河面,虾已触电般闪开。有小螃蟹,山核桃大小,在水中横身游弋过来,未及伸手,已隐匿于河石缝隙之间。
在那寂静的山野,朴素的乡村,那么多泉不请自来,好像是大地情不自禁的倾诉。那从地脉里走出的清水,该是来自地老天荒的胸膛或者深沉无边的情感。
泉边故事
在老家郝庄教书的那些日子,逢腊月迎年,当家的女人们必定用挎篓背了脏衣服,到青龙寨山脚下那潭暖泉里去清洗。我总是趁着娃晨睡未醒,收拾收拾就出了门。拂晓时分,来到大坝底下的泉边。水边那一笼白汽里,早已围裹了带水音的捶衣声和女人们的说笑声。
嘿,这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来人。
一同去的婶子开玩笑道:“怎么?你们都是长着夜眼的?抹黑就来了,也不让暖泉歇会儿?”
“哎呀,这宝水,谁不惦着哩?井水还不及它热乎哩。”
看一时半会儿也腾不下位置,只好在暖泉潭下游,支起四块石头。坐一块石,踏两块石,俯身在大石上匍匐搓洗。寒风掠过时,就将手浸入泉水暖一暖。洗衣之际,看到泉边竟有鲜灵灵的水草,像一丛深深浅浅的春意。
这盈盈一潭,涓涓一泓,无止无尽地涌出,涌出。对于村人来说,多么像一种不太盛大却如此久长的天赐恩典啊。
也见过高高山上的泉。那年在蝎子沟,公务之余去爬山。“日高人渴漫思茶”之际,忽然在山顶一块巨石脚下,寻到了一眼泛着水花的小泉。清清盈盈,安安静静,小不及尺,旁边放着一个很大的蓝花碗。我们迫不及待舀泉水来喝。山水盛情,人间美意,莫过于此了。
前些日子,去寻访驾游村白云寺。厚雪未消,日光明艳,我们在莲花山山脚下遇到一汪泉。周边被雪白衬着,像加了个黑黑的框子,框住那一窝泉,只一团白气,袅袅扬扬升腾着。巴头去看,水里有初升暖阳,有天上的云,有四围的山,一幅微型河山图。
想那三五之夜,月明如昼,二十四处泉眼,无数水光月色折射交汇,光点熠熠。那分明是众多山城儿女的好眼眸、好嗓音。我甚至能想象泉深处,藏着淳朴透明的心。我这半世人生,就是被这多情的好眼眸和鲜润润的心,感动着,激发着,引逗起水灵灵、滴水沾露的想象。
我想,若能沿那些泉眼走下去,说不定会找到深藏地底的古代的源头。它们或许与一个神话有关,与一首古诗有关,与一场远比历史更古老的地质事件或天文事件有关。
二十四泉眨着明亮的眼波,吟唱着动听的歌谣,直把水汽氤氲进人的梦里。
我知道,有二十四泉汩汩流淌,我的故乡,就会比别的地方多出许多骄傲。因为,泉里有诗,有故事,有念想,有历史,有变迁,有秘密,还有——透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