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切帖》,摹本,纸本,现藏于天津博物馆。
释文:十一月廿七日羲之报:得十四、十八日二书,知问为慰。寒切,比各佳不?念忧劳,久悬情。吾食至少,劣劣!力因谢司马书,不具。羲之报。
“切”,深,深切。“寒切”,极寒。“忧劳”,忧虑劳苦。“悬情”,挂念。“力”,体力。“力”与后文的“不具”在东晋翰札中多见,如王徽之《新月帖》“力不具”等。“因”,顺,顺应。“谢司马”,未详,一说为谢安。帖文大意为,得到十四、十八日两封信,为你的问候感到欣慰。天气寒冷日深,近来各位都好?心内忧伤辛劳,长久挂念悬心。我服食很少,不是很好。勉力回应谢司马书,不再多叙。羲之答。“吾食至少”之“食”,是指服食,即服药以求长生,晋人信道者往往为之。
《寒切帖》于20世纪60年代被鉴定家刘光启在天津市河西区太湖路的一个废品收购站发现。收购站的熔炉前有一捆纸引起刘光启的注意,纸又黄又脆,好奇心让刘光启将这捆纸打开,从落款认定这是王羲之的《寒切帖》。刘光启1932年出生在河北省冀县的一个农民家庭,十多岁时到北京琉璃厂的字画店当学徒,出师后到天津金石山房书画店工作。1956年公私合营,他1960年被调到天津市文化局下属文物商店,1970年又被调到天津市文管处。王羲之的《干呕帖》也是刘光启发现的。
《寒切帖》又名《廿七帖》《谢司马帖》,收刻于《淳化阁帖》《大观帖》等,南宋时收藏于绍兴内府,明代流入民间,卷尾有明代董其昌、娄坚题记。董其昌跋云:“右军真迹世不多见,唯吾乡陆文裕公家《月半帖》、吴门王文恪家《此事帖》与此而三耳。所谓山阴衣钵,非具眼者,不可与传也。”娄坚跋云:“此右军《廿七帖》,为长洲韩宗伯收藏,去年春始获见之。今又从辰玉内翰索观,寻绎再三,往往得其异趣,真所谓从容中道者。米元章云:‘世人以努张为筋骨,不知不努张自有筋骨焉。’余幸得再睹神物,益信此语之妙解。”
此帖与王羲之晚年所书《十七帖》风格不同。同一时期写出不同风格的草书,对王羲之来说也不算奇怪的事,因而据此也不足以怀疑《寒切帖》不是王羲之晚年的作品。也许因为王羲之作品无法编年,所以,我总有这样一个感觉,即王羲之在创造新体之后也不放弃旧体,随意出入今古,作品面目多变。一切科学技术,能创新者必知守旧。
尽管王羲之擅章草,然而其章草的面貌却不甚清晰。而《寒切帖》可谓其最接近章草的今草作品,即便直说其为章草,我看也无不可。
所谓接近章草,最典型的特征是取横势,横向笔画伸展,而纵向笔画收缩,字法多借章草字法,稍有变化。此帖的点画往往形成两端轻细而中段格外丰肥的样子,这其实也来源于章草和隶书,点画一笔一起结,笔锋一铺一收,自然形成中截厚重的效果。特别要注意两点:一是横向取势的点,如“寒”“不”“念”“忧”“劳”“至”等字中的点皆取横势,但每个点的姿态并不一样;二是右向弧形的粗重,如“月”“日”“得”“问”“为”“谢”等字中的右向弧形笔画,用笔都很重,而回向左收时,感觉不是拉,而是推,这就需要等一等笔锋,让它在弹性回收的状态下向左运行,否则,强拉硬扯也就浮滑了。所谓人使笔,笔亦使人,你不尊重笔性,笔也不尊重你,工具是手臂的延伸,当然要如顺乎生理一般去顺乎物理。另外,帖中没有章草标志性的波画,凡捺皆变为长点,这大概是今草化的标志。
因为字取横势,行取纵势,所以洋洋洒洒,既古又新。也正因为此,在字取横势的同时,为了行取纵势,有意无意间会出现“拉长了的章草书”的现象,帖中“忧劳”“少劣”等字的体势应该就是这样形成的。传为陆机的《平复帖》中的字也多有这种体势,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文人章草或章草向今草过渡时期的某种书写共性,值得玩味。
章草来源于简牍,最纯正者应当是简牍上的章草,并不是传为索靖的《月仪帖》那种规矩的样子,甚至也不是张芝《秋凉平善帖》单字独立的样子。后者影响更大,前者是近年才大量面世的,为了区分,前者甚至让出了“章草”这个名字,而被称为“汉草”。“汉草”的基础是简帛书,所以全取横势,而且字距甚密。到了王羲之生活的时代,人们已经不用简牍了,所以虽然更重行气,但字距却并不甚密,洋洋洒洒,章法与行草书并无二致,这也是时代使然。传世章草书尺牍甚少,但可以揣想章草、今草错变时期,文人手札应该多如《平复帖》《寒切帖》的体势。说心里话,《平复帖》古则古矣,若论笔致丰富、字态婉丽,恐怕远不及《寒切帖》。《平复帖》是不是陆机所书,目前尚不确定,即便真是陆机所书,他的书法水平也无法与王羲之相提并论。
因为《平复帖》“法帖之祖”的大名头,兼之世好苍茫、拙陋、荒率、野逸之书,故学《平复帖》者不少,几乎成一派别。而学王羲之草书者多指向新体,真得《十七帖》形神者不多,以《寒切帖》为基础面貌进行开拓者好像还没有。因此,若欲独树一帜,这未必不是一片处女地。值得注意的是,新体风格中略有旧体痕迹,容易古雅,而旧体风格如果不能纯粹,则显得杂乱。真要以《寒切帖》为风格,恐怕还必须有扎实的章草基础,否则,如果在章草基调下掺杂新体,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据《中国书画报》孟会祥/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