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间,绿,还当得秋山的主调,只是绿得幽咽深邃,像一波波浑浊的浪头。绿浪无休无止漫过来,令人心生向往。
这是太行支脉三峰山,海拔1458米。直到进十月,它才把绿色调遣开,将坡峰切换成巨大调色板。赤橙黄绿青蓝紫,以一种不可理喻的气势铺开去。
山脚下的桐花村,被四围的山岭揽着抱着,被复杂的色彩淹没着,像一块山水间的璞玉又像安米丽宏,
卧在水波上的鸥鸟。窄窄的村道,石头小居。人家庭院石墙上,时不时骑着一枝硕果繁繁的石榴枝、苹果枝、柿子枝以及一团扁豆藤、丝瓜藤,于转角拐弯忽地迎向你。秋果的斑斓,石头墙的淡灰与藏青——呀,且慢讲这色彩对比之妙,单那秋光泼溅描出的阴影,锦缎样,云霞样,小幅山水样……细瞅就叫人沉醉啊。
莫奈说:画的立体,来自它的阴影。那陷在草木影里的村居,美得叫人心生寂静呢。
自村西头,沿细细柏油马路,穿街走巷过小桥,那简直就是走在唐诗宋词里。此时,草木回到青苍,泉水回到寒冽,鸟鸣回到清脆,一群鹅,嘎嘎嘎,像一片袅娜的云,雪白地飘过溪边草地,扇着翅膀入了水。
村南贴着溪水迤逦而过的三峰山,与北岭相携,挤出一道沟川。在那里,一方方小梯田层层升高,依次有桃园、杏园、茶园,旁边是橡林、栗林、小溪、流泉……
童话般的桐花村,村名一出口,似有春日的惆怅曼妙而出。这个仲秋的上午,不见桐花万里的旖旎,倒是秋风飒飒的爽利。一溜儿长桌摆开的茶席,安置在一棵果实累累的老黑枣树下。我们落座于蒲团,两只脚收起拄着,两掌护在膝上,横里摊开。每个人的心,都妥妥当当的。
在东篱茶园,我们喝当年的新茶“桐花秀芽”。茶女子文芳,往小小玻璃壶里放入一泡茶叶,滚水进入,轻转,倾倒;再进滚水,一会儿,执壶,壶嘴微倾,一线金黄闪着亮儿,在茶盏回旋激荡后渐渐平静。
我们嗅到了迷人的茶香。这茶这香,便是这山这土、这风日、这雨露栽培滋润而来的哟。
那被三峰山抱紧的层层茶田,那被我们放在文字里仰视的太行,那被诗歌传唱的水晶般的空气,此刻,就在前,后,左,右,成为心情的一部分,连同我们,成为茶园的一部分。
流水汤汤,入耳入心。那道淌在茶园边上的细流,来自三峰山上“一线瀑”。它常年雪链一般悬着,寒意幽幽。茶园主人素珍和爱人曲保民,费了许多劳力,引泉下山。为灌溉,也为水声清响。果然不错。它汩汩汤汤,日夜低语,亦禅亦静,俊灵清心。
这“桐花秀芽”,茶汤入口极嫩,极清,极高远;好似明清山水,清亮辽远,不可极尽;转而悠悠回甘,有北地风土的深醇、厚朴;厚朴之间,舒展秀逸,多出来一层纤细绵密的香味。
茶主人种茶、食素、善心向人,这使他们显得性情沉静而温和。对于种茶做茶,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也曾反复思忖和博弈。种真正的绿色茶,成为他们的初心。
流水,轻风,禅乐,鸟鸣。时间好似凝固了吧,烟火沉浮中,多出来了这清心半日。慢慢去细究那“茶禅一味”的味,亦不过就是这般让心入定、让时间驻足的滋味吧?
白云舒卷,日月悠长,童话般的桐花村,花香果香外,多了一味悠长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