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读舒婷的《自在人生浅淡写》,发现她的文字就像施了魔法,只要你的目光与之接触,就会被牢牢地粘住,无法移开分毫。我这才知道,消失这么多年,舒婷原来遁入另一片园地,把一种叫做“散文”的作物,侍弄得葳葳蕤蕤。
舒婷最大的特点就是豁达,乐观。忆往昔,写现状,时时不忘拿着自己开涮。
“我”喜欢养鱼,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见人就送,而且“时时打电话探问并遥控,骚扰得人家既收养不起,又弃之有愧。后来听到我提起金鱼,都掩耳而逃”。(《我们生活中的动物演员》)把自己的爱好强加在别人身上,并且过度干预人家的生活,导致人们闻鱼色变,“掩耳而逃”。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恶行”,告诉你一个“热心”得过头的舒婷。
“我每次出门旅行,一猫进机舱,熟门熟路地到椅子背后去掏航空画报,几乎都可以读到黄橙的作品。不但镜头故事多,行文读起来更是趣味横生。再后来,目录还在,原文却不知被谁撕走了。可恶!我本也想撕的。”(《闻香识异香》)趣味横生的行文,居然被人撕走了!“可恶”,看起来是对撕者的愤怒声讨,但是下一句“我本也想撕的”,从道德的制高点上跌下来,让人绷不住“嗤”地一笑,谴责的锋芒一下子钝化了。
频频“自黑”的结果,人们心目中的“女神”跌落凡尘,洋相百出,如你,亦如我。既然自己的“人设”崩塌,作为好友,大家不该“有难同当”吗?所以,就像傣族的泼水节,离她最近的朋友们个个沦为落汤鸡。
她写自己的好友:“但一般时候,她克制自己,不参与讨论,看上去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斗鸡,颈上的毛直了,但主人紧紧攥住它乱蹬的腿。”(《自在人生浅淡写》)“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斗鸡,颈上的毛直了”,形象地说明“她”的战斗欲望,强烈到“炸毛”的程度。“主人紧紧攥住它乱蹬的腿”,表明“她”在极力地“克制”自己。把朋友尊为“斗鸡”,不知对方会不会受宠若惊?
有一天晚上,“我”在嘉陵江边迷路了。“我的朋友几乎同时从夜幕中现身,见野狐还没有把我叼走,掩不住满脸的失望和沮丧。”(《东北痴人》)“几乎同时从夜幕中现身”,表现朋友们侠肝义胆,闻讯即到。“掩不住满脸的失望和沮丧”,貌似伤人,但她这些“老铁”们听了,肯定会乐得好像中了500万大奖。
总之,越是“自己人”,她越有兴致把对方写得可笑又复“可恨”。这些挖苦与调侃,充分显示她在“自己人”跟前的任性、放肆和刁蛮。而这,需要一个前提:精神上的绝对放松,心灵上的彼此信任,人际间的互不设防。
当这个前提达成,呈现于你我面前的,就是这么一种坦然、率性、轻松、自在的生存状态。当你看多了矫饰,厌烦了喧嚣,喝腻了鸡汤,乍然遇到这么一些有趣的灵魂,即使不敢苟同,姑且放松一下,总还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