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头铺村,隶属内丘县侯家庄乡,处晋冀交界之地。西有鹤度岭,山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太行山的一处重要关隘。岭上建有明长城,明代在此设兵卫。山高林密,幽谷深藏,小村有一种清水芙蓉般的遗世之美。我走进它营造的氛围,它走入我艰涩的文字,让一次寻常的走访有了些微意义。
车从328省道下来,在半山腰迂回。山道细长蜿蜒,让人不辨东西。路过石和新村,只向村的深处走去。我们想寻觅一种原生态的魅力,或者一种洗礼,从而回望一下曾经相识而又遥远的过去。
不规则的红石垒起规整的房屋,依山就势,高高低低。人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让流泉、风吟、虫鸣涌进来,也有了山林之气。一只小黑狗在木架下狂吠,几头老牛甩着尾巴吃草。蝉蜕紧紧抓住野草的茎,与一盘老石磨诉说流年,声音娇而不媚,坚而不脆。安静的近乎孤寂,市声退去,宛如隐居岁月。
我们跟着向导,走进一个老太太的家。她大约七十多岁,弯腰驼背。杂乱的过道和清丽的小院形成反差极大的冲击力。到处都是指甲桃和鸡冠花,争着抢着,告诉我们昨晚的美梦,和深夜看见的流星。豆角上墙,北瓜在架,一口水缸储水浇菜,也用来装月亮。屋内四墙都贴着报纸,有的泛黄,有的发白。花开富贵的玻璃画和黑白照片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木梁和椽子被炊烟熏得乌黑,油腻的四方桌和条几上,摆满生活的必需品,还有切好的土豆和采摘的木耳。我问她为何不和孩子们住在一起,她说,人多生闲气。向导开她玩笑,你就不能忍忍?她也幽默地笑了,忍不下去。
这样的美,落寂而端丽。
我们穿行在小巷,又止步于四合院。平头铺,从不拒绝抬手叩问的人。
有的房子富丽,有的房子颓废。高高的台阶,装饰繁复的门楼,彰显着主人的富足。大红的对联,还留有春节的喜庆。荒废已久的乡村院落,门墙倒塌,挨挨挤挤的野草,有一人高。不知名的虫子,放肆乱窜。潮湿的青苔沿着无人问津的台阶攀援,留下青涩的时光。但房门紧闭的石屋,还在凝滞的时光里顽强矗立。对于远去的子孙来说,城市有着无限的未知和可能,但老宅如一个尘封的旧梦无法忘记。故乡是一种依靠,也是一种收藏。
我们在路边摘了几棵熟透的桃子,走到高台上一户人家讨水清洗。老夫妇热情地迎出来,招呼我们坐下。老汉是村里的长寿老人,已经80多岁,布鞋,灰秋衣,头发白而短。老太太脑后扎个辫,绕成一个发髻。屋前一株月季,一株牡丹。牡丹花季已过,结了五瓣的青角。屋旁一丛丛紫苏舒展宽大的叶子,石缝中垂下黄连和芥根的藤。喝着笨蜂蜜水,和老汉闲话村史。话匣子一旦打开,就自成体系。我们的生活,本就在传说中延续。
据说,平头铺的村名,和一个叫赵兵部的人有关。他是山那边山西乐平镇皋落村人。官当得大,也爱民,山上有一个五指窑,就是他当年让年轻人读书的书院。可惜,这个人后来死在平头铺,头还被人割了,据说头有18斤重。平头,就是割或者砍头的意思。
我想详细了解赵兵部的情况,但老汉是说不清楚的。所幸同行者都是文史研究的爱好者,马上手机传给我一份赵兵部的资料。原来,赵兵部名叫赵绂,明代人,家境贫困,奋发读书。明万历三十二年中进士,从知县做起,天启七年任兵部左侍郎。时太监魏忠贤专权,廷臣多为其死党。赵绂洁身自好,拒不赴魏府酬谢,魏忠贤遂伙同党羽将其挤出京城。赵绂在汉中滞留半年之久,朱由检登上皇位后,魏忠贤事败自杀,赵绂方得回到京师。因魏党御史弹劾在先,赵绂只得递章告退。崇祯皇帝下旨安慰,他却坚决告求退职。数日后,下旨授兵部尚书衔,令百官到东华门送行饯别,赵绂自是感恩不尽。崇祯六年,农民起义军由陕渡河入晋,攻入乐平等地。赵绂认为皇恩浩荡,决心以身效忠,被俘后投崖身亡。历史的烽烟,扑面而至,赵兵部的故事让人扼腕叹息。
我们在村庄里行走,路边一块石头歪在野草间,像一个声音喑哑的古乐器。凭着直觉,它可能是一块碑。两个人用力抬起,翻过,果然是一块碑,中间四个大字,严镇山河,笔划刚劲有力,似乎在宣告守卫山河的决心和霸气。边侧一行小字,立碑的时间已经模糊不清。想象它从前的威风凛凛,那是一种倒推,出现在明长城脚下,绝非偶然。幸存的碑刻是历史现场唯一的证据,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一定可以读懂它的岁月,它的沧桑,它的坚韧和执着。
平头铺一日,收获很多。不仅从大自然中寻觅清凉世界,享受消夏之乐,还从山水风物中得到生命的支撑和食物的喂养。生活,故乡,山河都如一条边界,需要我们坚守和严镇。而这样的信仰,和硬气与风骨是紧密相连的。人生,便是在这样一路的勾连感慨中成熟,厚重,况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