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是个有山有水的小村。从内丘县城往西,走十几公里,下了公路,再顺着蜿蜒的村路,走到坡底,就见一条清清浅浅的小河,从高大稠密的杨柳林间缓缓而来。碧水潺潺,闪烁着粼粼的银光,凉爽清甜的空气,将一路的炎热,一扫而空。三三两两的柿子树,站在杨柳林外的路边,翘首遥望,像极了一个个等待儿女归来的老父亲。越过几所被小河环绕的房屋,跨过小河,就来到我家巷子口。我家就在小河边上,站在门口,可以看到河边的树梢。村里人的房屋都建在河边稍高的地方,站在门口,能听见流水的声音,却看不到小河的影子。走出巷子,穿过窄窄的街道,下坡就是小河。清清的河水,在村边弯了几弯,从村北流到村南,然后蜿蜒东去,拐几个弯后,又是自北向南流出村庄。一条小河,因为迂回曲折,把一个小村分成了上庄下庄、河东河西几处所在。
□ 郝书红文/图
门前的小河,虽然小的没有名字,但是它的支流却不少。村南村北村东村西,只要有泉眼的沟汊,都和它汇合在了一起。因是泉眼流出来的水,门前的小河,水质纯净绵软,清冽甘甜。门前的小河,不仅供村民灌溉农田,浇灌菜园,洗衣洗菜,消暑纳凉,更是孩子们的游乐场。春天捞虾,夏天捉鱼,冬天溜冰,是住在河边孩子们独有的游戏。
春天,暖暖的阳光让河面解冻,把河底的水藻也晒了出来,深深浅浅的绿藻把河水染得绚丽多姿。男人们在田间引河水浇田,女人们在河边洗涮冬天的衣物,孩子们则拿着笊篱,端着脸盆,提着小桶,沿着河边捞虾米。在冰下攒了一个冬天,这个时候的虾米又大又多,每一笊篱都不会落空。淘气的孩子,不捞虾米,专用笊篱捞起蛤蟆衣(春天,软软的水藻里,会有一团一团乌黑乌黑的小蝌蚪,家乡的孩子们就称水藻为蛤蟆衣)甩在河边的泥土里,说是给河草上肥料。捞烦了,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趴在河边的草地上,扒拉着枯草,恨不得把视线射入地皮下面,寻找心仪的草芽吃。软乎乎的泥岸上,小草已经偷偷摸摸地冒出了嫩芽,黏黏轴、黏窝窝(都是一种可以吃的草芽)刚冒出来的嫩芽,甜丝丝水灵灵地带着一点春草的清香,比水果还有味儿,解馋得不得了。
夏天,是小河最热闹的季节。不要说偶尔壮观的河水,也不要说筑汪捉鱼,单就是河边那难得的清凉,就让人流连忘返。烈日当空照,热浪灼灼涌,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小河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清清细流款款而过,明媚的阳光,经过浓密的杨柳枝叶过滤,斑斑驳驳地洒在碧绿的小河上,细碎的光斑如点点碎银,早已没了在他处的威风,唯有丝丝清凉沁人心脾。下工回来的大人,放学回家的孩子,只要路过河边,都会停下来洗洗脸,歇歇凉。还有那些地里活干完一个阶段的人,一天到晚都会待在河边,男人拉家常,女人洗衣服,遇到周末,小河就成了孩子们的天下。夏天的小河,河水已经不凉,下河摸鱼玩水都合适。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筑汪捉鱼,选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两个人在河两边拿着柳条儿赶鱼,剩下的孩子分成两组,在上下游同时垒坝。上游筑全坝挡水,下游留一个巴掌大的小口,几只手当滤篦捂住口,让汪里的水慢慢流走,鱼虾都留在了汪里。等汪里的水差不多快流干时,也用不着笊篱了,下到汪里一捧一捧地往盆子里捧鱼虾。筑汪时鱼儿虾儿还自由自在地游戏,等几只脚丫子下到水里时便慌神了,左突右冲,横冲直撞,弓着身子在浅浅的水底乱蹦乱跳,有的被捧到了手里还能蹦出来,有的傻乎乎的使劲儿往脚丫缝里钻。不管鱼虾们怎么蹦跶,最终还是逃不过被捉到盆里,不到一顿饭的时间,汪里的鱼虾都到了盆里。别看河里的鱼虾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多,每次筑汪总能捉半洗脸盆子鱼虾。回去小葱盐水一煮,足够一大群孩子解馋了。
要是下了大雨,河边就更好玩了,山坡上的雨水来不及渗透到地下,顺着山坡流到河里,就形成了山水。这时候的小河,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滚
滚黄汤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而下。这滚滚而下的河水里,除了泥水,还夹杂着树枝、树叶和被雨水打下来的果子。孩子们拿着木棍、镰刀、挠钩和磨秃了的大扫帚把子当工具,齐刷刷地站在河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河里。只要看到有果子流下来,连捞带拨拉,不管果子怎么骨碌,一个也逃不过孩子们手里的武器。山水退了,河水多了,河面也宽了,这样的小河不方便筑汪捉鱼了。树上的柿子长了鸡蛋大小,碧绿碧绿的惹人口水,青柿子苦涩不堪,难以入口。要是把青柿子埋到河底的沙子里,六七天后再挖出来,碧绿的柿子表面依旧翠绿,味道却会变得脆爽清甜,毫无半点苦涩之味。一个人一口气能吃五六个,顶饱解渴还解馋,是村里孩子们最中意的零食。
秋天,大人孩子都忙,小河也不闲着。萝卜长大了,不管是擦萝卜条晒干菜还是腌咸菜,都要先洗干净。小河就派上了大用场,大人把萝卜拔下来运到河边,洗萝卜的事都交给放假的孩子们。用篮子装上萝卜往河水里一放,用炊帚搅几下,萝卜就白白净净的了。在地里刨了红薯,擦红薯干或是打芡,也得清洗干净泥土。在河里清洗红薯,炊帚都不用,挎篮里的红薯放到水里泡泡,榔头戳两下就可以了。从菜园里拔了大葱、白菜,泥乎乎的,到河边涮一涮,回家直接切了下锅。小河是流水,洗下来的泥污都被流水冲走,洗多少东西也不用换水。河里洗萝卜青菜,省了从井里打水这道工序,真是省工省力又省时。
冬天的小河,与其他季节相比,相对比较安静一点。冬日里北风呼啸,小河结冰了,洗衣洗菜得把冰面戳个窟窿,还没有从井里打水爽利,来河边洗衣洗菜的人就少了。孩子们天性好玩,再冷的天消磨不了孩子们的玩兴,不能捉鱼捞虾,冰上也有游戏。找根顺手的木棍当拐杖,拄着在冰面上一出溜,一气能从村北滑到村南。有时候,冰面冻得不结实,冰层裂开掉到河里也是常有的事。只是河水并不深,掉下去也不过是湿了棉鞋和裤腿,回去被爹娘骂几句也就完了。这根本挡不住孩子们贪玩的心,过不了几天,趁着大人不注意,仍旧会偷偷摸摸地去冰上出溜几圈。
长大后,捉鱼捞虾看山水溜冰的事做的少了,这并没有减少我对小河的喜爱。每次回家,路过河边,总要停留一会儿。和在河边洗衣洗菜的婶子大娘说说话,看着孩子们在河里嬉戏,心情也好了。即便有时河边空无一人,也会驻足看看流水,吹吹河风,把一路的疲惫洗涮洗涮。这条流过门前的小河,不仅记载了我童年和少年的美好时光,更是故乡的标签。不管走到哪里,看到河流,总能使我想起我家门前的涓涓流水,让我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愈加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