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茶
被称作“乌头宰相”的魏裔介，身穿一袭淡灰布衣，出现在景色迷离的桃源洞前。此时，是顺治十八年的早春。冀南小山城临城还处于料峭春寒之中，草色暗淡，春意蛰伏，看不见什么亮丽的景致。魏裔介的本家叔辈、柏乡贡生魏梅祥（号退庵），在此修炼，已逾四年。
他们站立在白石嵯峨的九尖山前，仿佛早春蓄势的杨柳。
风声，泉声，洞主的吟哦诵读之声，渐渐漫灌了魏裔介的探幽访胜之心。从这位声名显赫的大清国相的眼里，大概能望到通往京师的那条狭窄而宽阔的道路。
魏裔介探访临城八景之一的“桃源听泉”，是在一个阴冷的日子里。他安静地眺望，安静地聆听，安静地目睹一树树杏花在黝黑树干上打开粉白的花朵。桃源泉声，正好用来调节他那颗劳碌的心。
桃源洞，位于临城县城西北李家庄村，村后有一座小山，百米余，山为九尖山；山上有天然大石洞，敞亮如厅，曰桃源洞。洞下有泉，自石而出，势急有声，味甚甘洌，遇旱不竭，近山农民可取焉。
桃源洞内石碑上镌诗一首，颇有几分琢磨头儿。诗道：
收尽朝霞与暮烟，
洞门深锁道人间。
炉中药就藏神室，
醉里诗成写翠崖。
面壁焉知寒共暑，
机忘不同代何年。
壮怀激烈曾磨剑，
蜃气楼台化大千。
这诗颇具清奇风骨与超逸气象：起句超拔，气氛空灵，概写山间修炼的隐逸清趣；中间两联对仗工稳，具写修炼生活，缘情体物，跌宕腾挪；结句别开境界，开合自如，似有抛开壮志难酬，笑看大千旋如蜃气楼台的放达之意，正所谓神余象外。
石碑上另有碑文：余静修于赛蓬莱之石室，即先人开凿之桃源洞也，余因之复开混一、双珠二洞……妙庵道主魏退叟题。
我是在今年正月将近的时候，再访桃源洞的。这是跟四百年前魏裔介那次探访差不多的一个节令，之所以在这个光秃秃的早春去看，许是为了揣摩一下昔日国相的一二心境，也或者就是为了去验证一下那山，那洞，那井，那泉声。
穿过李家庄窄窄仄仄的小巷子，来到九尖山脚；同样一条窄窄仄仄山草阻路的小径，通往桃源洞。山势四面围合，山上白石遍布，若马若羊，枝头鸟鸣声脆，恍如世外桃源。
一棵大树下，有口井，井不深，清澈见底，有泉水沁出。再往上，看到在山腰石壁的洞口，这就是桃源洞。桃源洞最早应开凿于明代，原本依山建有木质楼阁，可从楼阁的台阶登入石室，如今阁楼已无踪影，只能从岩石缝隙中攀爬入洞。
石壁上可见“赛蓬莱”三字，为洞主人魏梅祥（魏退叟）镌刻。桃源洞分两部分，双珠洞中有二十余平方米，洞顶为天然原貌，四壁乃人工开凿。在洞内西侧开有圆形石窗，为两个半圆的石拱拼接而成，稚拙蹊跷；石室正中为三清塑像，原为石雕，后被毁重塑。洞内石壁之上有很多雕刻，有人物，有诗赋。以墨拓之，形象及文字内容跃然石上。
双珠洞旁是混元一气洞，洞口两侧亦有石刻，一为“石仙面壁”，一为“烂柯棋台”，洞口险峻不可攀。
空山寂寂，水声汩汩，四百年前的这个时节，魏裔介挺拔坚毅的身影如杨柳般，立在桃源洞前。我们很难想象他听着风声水声吟哦声时，想的是什么，或者他沐着寒风晒着蒙蒙的早春日光瞭望山色时，心里想的最多的是什么。只知道，对这桃源洞，他是发自内心喜爱的。
他留下了这样一首诗：
何人移植武溪花，
石径盘回静不哗。
灵洞千年藏岁月，
幽岩一曲抱烟霞。
因笯象子来猿窟，
贪访云根到鹤家。
回忆当时灯火处，
依稀篆草护笼纱。
诗中那“武溪花”，实非桃花而为杏花，但安静的氛围跟桃花源外桃花林，是一模一样的。开句写“杏花”写“石径”皆宁静幽深，抒情含蓄；两联对句天然工妙，酣畅淋漓，写桃源洞的环境，写自己对桃源洞的寻访和痴迷。结句一转，飞落天外，别开境界，有平生奔忙的影子，结响遒劲，不愧为大家之作。
多年后，魏裔介告老还乡，自书一联：“乌头宰相归林下，十有六年，常思干干翼翼；白发书生庆青春，七十一载，宁忘战战兢兢”。联中多少能让人嗅到些朝堂官事的气息，鞠躬尽瘁之际透出入骨的苍凉。
而苍凉，一定是另一种美丽，如同顺治十八年桃源洞前那浸染了夕阳的剪影，和那呜呜咽咽的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