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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池塘里的柔波

日期: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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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听泉       上一篇    下一篇

出淤泥而不染 月眉 摄

老家位于太行深处,自我记事起,村外分散着好多水池子。池子基本都是人工挖的,目的是集聚起地下潜行的小水流,用于水利灌溉。

如若站在高处去看,那低于地面的池子随意散落,碧盈盈地荡漾着,真像大地柔美的眼波。地下泉日夜不息地泛流,池子慢慢变大,甘甜的泉水,招来了草木野花,水虫鱼鸟,池子就变成了一个生态部落。就连那池壁也是有看头的,大大小小的青石一行行、一层层垒砌起来,是那个时代特有的耐心、技艺加上时光的结合体,赛似天工。

水池的名字叫得千奇百怪,它们有的依据形状,叫“长条坑”“弯钩坑”“月亮坑”;有的根据方位,叫“南池”“大北池”“东水洼”;有一个坑,人们常在那浸泡编筐编篓用的柳条,就叫“柳池”;还有两个,叫“蚂蚱坑”“二麻子湾”,真是莫名其妙。我爹说,那个蚂蚱坑,打坑的时候,蚂蚱乱蹦,就随口叫起来了;二麻子湾呢,是因挑水池时,带工的是队长二麻子。

这倒是挺有趣的,我也无来由觉得,村东的“月亮坑”就是往东海龙宫的进口。在我的幻想中,孙猴儿一定从这里,“哧溜”一下,进到了龙宫,借回了定海神针。

“月亮坑”不光面积大,还挺神秘。那里水多,鱼也多,有人捞到过几斤重的大鱼,这在深山区人工挑出的池子里,是很少见的。还有人在那里看到过稀罕的鱼种,背上长着螺旋桨一样的翅,游动时发出“嗤嗤嗤”的摩擦声,村里人叫它们“嘎牙”。水边的草丛里,蹦着的癞蛤蟆,有碗口大,灰突突,瞪着绿豆一样的眼;水里曲里拐弯游动着绿色的水蛇。那真是太可怕了。我们从不到“月亮坑”去玩儿。

而一到夏天,不论哪个池子里,总有男孩子手挠脚蹬激起滔天的浪花。他们有时在池边大石上晾晒自己,像一群光溜溜的泥鳅。见人来,就扑通扑通入了水,水池成了他们的隐身衣,十几个脑袋瓜在水面上浮着、窥探着来人。尽管老师天天中午在男生们胳膊上画道道儿检查,看谁又偷偷下池子游泳了,肇事者还会被勒令在太阳下挨晒,可还是有人胆大妄为。因为村人不觉得下水有什么错,那些水池子,除了浇庄稼,就是给男娃练胆的。唉,说到底,还是缺乏安全意识啊。那些水池子牵系着多少老师的心,生怕学生去玩水儿出点什么意外。

冬天,池水会变成一块巨大的白冰凌,太好玩儿了。天越冷,我们越要到池边去凿冰。挑一些鹅卵石,奋力往冰上砸。冰面破开,一块块散冰,在水面上漂浮。我们趴在池边,用柳枝够着把它们赶过来,然后挑选中意的搬回家。路上,冰在滴滴答答融化,手冻成了胡萝卜。不怕,双手倒过来倒过去,到家后用尖石头去磨,用小钢锯来锯,想造出透明的碗儿啊盆儿啊,过家家。

稍大些,我们常去柳池边洗衣裳。放学或周日,几个小姑娘呼朋引伴,每人背个洗衣篓子,右手拎盆,左手掂一支棒槌,边走边说笑,叽叽喳喳。水鸟扑棱棱被惊飞,小鱼虾梭子枪似的,遁到远处。

池边,有大人早已放好的洗衣石。身下坐一块,两只脚一脚蹬一块,还有一块圆润光滑的,用来搓衣服。我们一边像模像样地用力搓洗,一边纵情说笑。嘴仗打到激烈处,一溜清凉水花袭过来,撩、泼,闪、躲,脆脆的笑声掷向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就是结了冰,我们也照洗不误,先用棒槌杵开一个洞,咔咔咔,三棒槌见效,把碎冰一推,蹲下来就开洗。最初,手被浸得生疼;就近嘴边哈两口热气,继续。洗着洗着,手就适应了那寒凉。有一次,衣服洗了一半,天上开始飘雪花。雪落在冰上,像敷了一层白粉;落在水上,却很快不见了。渐渐对面的枯荷叶也跟着不见了,是被雪给吞没了。

最可怜的是大旱季节的鱼虾。几台抽水机一齐发力,池水眼看着见底儿。小鱼小虾随着水流进了水泵,又被水泵扬到了田垄里。一阵昏头昏脑之后,它们随着水流游动起来。游不多久,搁浅在垄上,拼命噼噼啪啪地打水。我们在庄稼地垄里兴高采烈地捉着鱼虾,闻闻两手,一股浓浓鱼腥气,却禁不住哈哈大笑……

这段时间一直想回老家,再去寻那些水池。我紧握一缕童年往事,在美美地想着:眼下,冀南地区处处泉水涌溢,河道复流,那地下泉,也一定在我们看不到的地下,神秘地汩汩运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