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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我曾三次路过那条河

日期: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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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听泉       上一篇    下一篇

盛夏清凉 胡建军摄于盛世公馆社区

楼房的背面,流淌着一条窄窄的小河,透过窗向外望,便能清楚地看到一个小小的尖亭从河岸伸向中心;河水浑浊,河面上飘荡着草芥与污泥;小坝边水声嘈杂,令人心烦意乱;主道上水流缓慢,看不出深浅,夕阳下的粼粼波光,掩盖住了平静下的暗流。

少年时的我,很不让人省心,尤其是在青春叛逆期,每天都像个炸毛的公鸡,天天跟父母顶着干。那个时候的我,并不认为是自己的错,总是以青春个性来美化自己的幼稚和张扬。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我与家人大吵一架,然后摔门而出。我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说实话,有时候我也心疼父母,但是又控制不住,反感他们对我的管控。可当我真正跑出来了,才发现我并不是想故意让家里人陷入找不到我的焦急之中。之所以出逃,是因为我想找到一个解决与父母如何和谐共处的办法。

这个小亭子已经有人先来了。他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把柄部包浆的二胡,随意地拨弄着两根弦,看起来在试音。

一个满腹心事的少年和一个淡然自得的老人,似乎根本没有交集的可能。我只匆匆看了他一眼,就准备离开。在转身的那一刻,一段欢快的二胡声从背后传来,像清泉,叮咚清脆,瞬间冲走心中的阴霾。

此前我只听过二泉映月,就以为二胡只能拉悲惋的乐曲,没想二胡也能演奏出如此轻快的曲调。

我不知道他在演奏什么,但我觉得很好听,很有趣。那些快乐的音符就像一道阳光照进心上,我的心情也随之欢快起来。

我用手简单擦了擦石凳,坐在上面,看着面前持弓的老人,褶皱的肌容中夹杂着看不真切的污泥,眉毛杂乱地向太阳穴两边延伸,纯黑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河源,看起来已经陶醉在其中。

欢快的音符好像有魔力一般,深深地吸引了当时那个莽撞无知的少年。虽然听不懂他演奏的是什么曲目,但并不影响我从音符中寻找到一种快乐。

一老、一少,一凳、一琴。时间,就在老人的自我陶醉和少年的沉浸欣赏中悄然流过。我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太阳从头顶游到背后,看着河水从翠绿被染成金黄,听着水流哗哗变成汽笛鸣鸣。

余音之中,我跟老人开始了聊天。老人说,他拉二胡就是单纯的休闲。他是业余学的,但是一直坚持了二十多年,现在拉琴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我跟他说,我和家里人拌了两句嘴,出来走走散心。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俺也没法给你说什么呀,俺爹娘都走二十多年了。”

我的心脏突然就疼了一下,就像有人用一根极细极长的针轻挑一样。我感觉汽笛声在叫我回家吃饭,便毫不犹豫地回家了。从那天起,我的青春叛逆似乎没有再出现过。

大学毕业以后,我本是意气风发,立志有所作为。然而我心比天高,自恃肚子里有两句之乎者也,而不愿意卑微于他人。在一次次碰壁之后,我心灰意冷,更不知道后面的人生之路该如何走下去。父母一通电话,让我委屈得直掉泪:孩儿,累了就回来休整两天。

一个青年,在社会上摔打得伤痕累累之时,又像小时侯那样缩进父母给营造的小窝。但是,那一次“家”也不再是无风无雨的港湾,没几天,亲戚朋友关于“啃老、躺平”的风言风语席卷而来。虽然,父母一再说家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殊不知,来自四方的压力和言论让我更加喘不上来气。一连几天,我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卧室里。

那日下午,我又在卧室听见了尖亭下传来的二胡声,很是熟悉,冥冥中像是一种召唤。于是,我打开房门,迎着二胡声而去。

还是当年的地方,还是当年的场景。我用纸张擦了擦石凳,看着眼前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虽然这只是第二次谋面,但是我从心里希望他能给一些我需要的鼓励和温暖。

他看起来和五六年前没什么区别,眼神还是深刻于心,他看起来很精神,似乎他的时间已经暂停了,暂停在了灵魂最光彩绚烂的那一刹那。

他看起来不记得我了,我注意到他这次的二胡不是上次的那把了,不过看起来比上次的更加破旧不堪,可是我并没有听出他的演奏有一点瑕疵。

我问他:“您对琴不挑啊。”

“拉着玩呢,之前我有一把,后来坏啦,俺就弄了把旧的。有人说钱花哪,哪好。俺倒觉得,能把这破玩意儿拉好,真有机会摸上那洋弦,不得拉得更好啊?”

还是那些朴实的老土话,但是我却读懂了字里行间的人生哲理:把最艰难的时光过了了,再面对生活,一切都不再是困难。

于是,我笑了笑,当天就告别父母,再次重返社会打拼。

而立之年,我有了稳定的工作,父母健在,妻儿和谐。我本来应该满足于眼前的生活,可是,我突然觉得生活竟然是那样的乏味。想到未来将近几十年的时间里,我可能要日复一日地重复同样的事情我就有些烦躁。说实话,我很是恐惧这样的生活。

我想起了那个老人,这次我先在那里等着他了。我像是在等十几年之约的老朋友,石凳的微凉让我有些莫名的紧张。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那个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他准时“赴约”了。

我用疲倦的眼神直视着他的炯炯瞳孔,面对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我竟无地自容。

他看起来比先前老了好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手背在拉琴时透过松垮的皮肤而暴起的青筋,诉说着岁月的痕迹。我不知道这个老人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更不知道他是否也曾像我一样在生活中感到迷茫痛苦,但我知道,这是一个坚持且乐观的老人,他很享受生活,很享受琴声给他带来的生活。这些年,他好像真的是每天都在这里,似乎他就是这条潺潺的小河,若没有这把二胡,河水便失去了颜色。

掐指算来,我与他认识近二十年,而他已经拉琴拉了四十多年了,能够四十多年坚持地做一件事,足见他的韧性。

人活一世,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无论何时,都需要有一种韧性坚持走下去。否则,你必定会被生活淘汰。抚琴,是老人选择的,他坚持了几十年;现在的生活和工作,是我选择的,而这个选择中,都是我爱和爱我的人,我怎么能半途退却呢?

我轻笑着离开。身后,依然是悠扬的琴声响起。

再后来,再回家,每天的下午,便听不到那二胡的声音了。我问母亲,她说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的,就好像这声音不曾来过,但是又好像是确切地存在的,只不过没什么人在意它。

我觉得啊,这个老人是老天派来救赎我的,也许对他来说是无意的,却在不知不觉中救下了三条生命,一条稚嫩的生命、一条迷茫的生命、一条浮躁的生命。

我曾三次路过那条河,那条河还是那条河,我还是我,老人一定还是那个老人,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似乎什么都变了。

我午觉起来,春天的暖风透过半开的窗户滑进来,一同飘进来的,一定还有一曲悠扬的二胡声,它将会永远响彻在这条窄窄的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