泜河,是季节河,分南北两条支流。北支流源于临城境内的太行山支脉,像一根绿瓜藤,缠缠绕绕,随临城的版图游走。枯了,绿了,绿了,枯了,断流和复流成为泜河一种永恒的纠缠。
我知道,不论枯竭或丰盈,一条河在流了百千年之后,就有了它自己的生命。泜河,无所不在的流失,无所不在的重现,让我痴迷并充满困惑。
小时候,我跟着娘去泜河边洗衣,我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看鱼,看鸟,看河。看河时我发愁:河水天天这么流啊流得不断头,会流走多少水?它们流到哪了?那里盛得下吗?
再大点,我问我爹,泜河的“泜”啥意思?我爹支吾着说:管它啥意思。只要它流着,地里就有好年景。
泜河的“泜”啥意思?书里有究竟:一是“停止不动”。这就怪了,难道泜河流着流着半路停下啦?二是“暗河、潜流水”,这倒是事实。临城有句民谚:“九沟十八汊,三断绿杨河”。书上说,这“三断”,一断,在临城澄底村;二断,在内丘中张村;三断,在隆尧东山南村。
“三断”,其实不是断,是泜河潜入地下,由“明”转“暗”了,伏流一段,再涌出河床。时隐时现,神龙见首不见尾,神奇得很。
泜河的神奇,伴随着很多故事。泜河“第一断”的澄底人说,他们村是三国名将赵云的祖籍。传说赵云小时候在河道里玩耍,玩累睡着了,恰遇山洪暴发。小伙伴儿看到巨大的水头,一窝蜂逃回了岸上,一扭头,发现赵云还酣睡在河道里。但见洪水汹涌,奔到赵云身边,却倏然消失了!可在不远处,水静静涌了出来。
“将相”之命,河流却步。威力若此,多么神奇!
传说是传说,事实归事实,真实的原因是:泜河河沙硬度高、颗粒大、杂质少,河床又有断裂层,渗水现象由此而生。
河流是大地的血脉,血脉有根,有源。古老的泜河,出现在《山海经》里:“敦舆之山,泜水出其阴”。它出临城,蜿蜒经内丘、隆尧,向东入滏阳河;与滹沱河汇流,注入海河,最后静悄悄入了渤海。
泜河,在临城的流域面积506平方公里,而临城总面积也不过797平方公里。
可以肯定地说,是泜河,造就了临城。它从遥远里走来,又奔向遥远的未来,沿途滋润出一串村庄:水峪、彭家泉、挟泉、老泉沟、冷水、澄底、水南寺、东羊泉、西羊泉、中羊泉……
这使我恍然看到先民们牵牛骑驴、荷锄滴露的情景。他们肩披一身绯色霞光,逐水而居,造就了临城的今天。这些名字里带水的村子,氤氲着泜河的水汽,使这个临水之城,呈现出一种诗意、谦卑、温柔、优雅的气质。
时光的流水,定格在西汉,那时临城尚属“房子县”。泜河,沃灌了万亩良田,使临城土壤肥润,桑树成林。“懒纺棉,勤养蚕,四十五天得茧钱”,临城的丝织业,就鼎盛于那个时候。当时的“房子锦”,光彩鲜洁,是有名的贡品。据说,曹操杀杨修后,曹夫人卞氏不落意,给杨母送去“衣服一笼、文绢百匹、房子官锦百斤”。西晋文学家左思在《魏都赋》中有“绵纩房子”的记载,意思是房子县出产御绵、丝绵。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写道:“色夺霜雪,光彩鲜洁,异于常锦,俗以为美谈,言房子之纩也,抑亦如蜀锦之得濯江矣……故岁贡其绵以充御用。”
那时的泜河,水面宽阔,商贾往来、舟楫蚁拥。往来舟楫上,运载的是色夺天下的“房子锦”、“如冰似雪”的邢白瓷,还有产自西山深处的木炭、黍米。锦美,瓷清,炭纯,米香,皆为那个年代的贵重品。
房子锦和邢白瓷,经泜河出临城,由滏阳漕运,入渤海,往中亚、中东,最后到达欧洲。薄如蝉翼的房子锦,薄润透影的邢白瓷,先临城人的目光,走出了国门。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
然而,泜河安静时满腔柔波,暴躁时,却肆虐汹涌。《临城县志》记载,史上,泜河曾数次肆虐成灾。明弘治十四年,县城进水一丈多深,无数人畜淹死;明嘉靖三十二年,大水冲塌县城西南城墙;明隆庆三年,大水灌满全城,城墙被泡,多处被毁;清康熙七年,大雨七天七夜,洪水三面围城,官民外逃。
为了栓束泜河的坏脾气,历朝历代,都拿出了尽可能大的力量。筑堤,植柳,建亭。泜河岸边的息波亭,建于万历二十六年。亭东曾有石碑一通,与河堤另一石碑遥相呼应。两通碑的碑阴,篆刻的都是苏轼手书,一为《前赤壁赋》,一为《后赤壁赋》。
前些年,我曾去息波亭探访。然而,碑已移走,空留怅惘。
历史的脚步,跨进共和国时期。1958年8月,邢台专区并入邯郸专区,临城所属的邯郸区政府决定,由邯郸专区水利局和河北省水利水电设计院共同设计,临城水库开始动工。三万余民工来自临城、内丘、隆尧、柏乡四县。我爹便是那三万人中的一个。他们住玉米秸搭建的工棚,吃硬实的玉米面饼子,当然,有时也有白面馒头。我爹说,每逢吃馒头,他们那伙年轻的壮劳力一口气能吃下8个!累啊!
人挑,车拉,堆土成山,三班倒,紧锣密鼓。我们现在已很难想象那热火朝天的大会战场面。长3华里、平均厚度34.5米、高33米的大坝,终于在三年后竣工。水库将泜河上游的流水悉数收容,形成了一个人工湖。因位于岐山附近,便命名“岐山湖”。
岐山湖,库容1.7亿立方米,控制流域面积384平方公里,属大型水库。
岁月悠悠,在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岐山湖在防洪、发电、灌溉和水产养殖等方面都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如今,岐山湖,已成为一处景观密集地。它静静卧于岐山怀抱,是泜河这条绿藤上结出的一棵饱满的果实。有美,有自然,有宁静,好似它不是建筑和人工的产物,而是我们精神的产物;好似它早就应该安居一隅,自在欢喜地潮起潮落。
我宽肩膀、厚嘴唇的泜河啊,到此忽然多出了一缕江南柔情。
县城段的泜河复流,更是泜河历史性的一笔华彩。多少年以来,北方河流多数断流,泜河亦难逃干涸的命运。断流的症结很多,整体性气候变暖,工业用水量大大增加,地下水过度开采……
在枯水期,泜河河床,荒凉破落,惨不忍睹。而今,河道疏浚,河床整修防渗,两岸造景,有节制地放水沃灌。岐山湖大坝与修复的泜河河道,将成为一个有机整体的A、B面,自如掌控,使泜河流水在留与流之间,游刃有余。
我想,这个项目颇具历史眼光。它实在是一种拯救,一种挽留。泜河复流,不仅是景观打造,也不仅是沿途两岸的润泽,它还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对地域文化的遥遥记忆。
如今,城南门外,宽阔的河面上,泜水一波一波的细鳞微浪,挺秀的塔,昔日镇水今又唤水的亭……百年梨园盛开的梨花,累累地,莹莹地,坠在人心上。
那条滨河大道,可看,可游,可静坐,可长叹。道旁,绿植葱茏,一步,一景。农耕文化、健身广场、休闲公园……新生的城镇风貌,给你一个回眸、回首、回转的场地。
哦。这是一条河的新生,也是一座城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