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大大小小的泉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乡亲,哺育了一辈又一辈子孙。经过了那些年代,使我懂得了水的珍贵,使我能够对家乡的泉水如数珍宝。虽然,家乡的那些泉名不见经传,但我坚信,这些村野清泉,一定与环城那些流淌千年、被人津津乐道的名泉是彼此相通的。
老家在太行山东麓丘陵地带的一个小山村。因为那里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过去常常是十年九旱,人们饱尝了缺水的困苦与辛酸。打从记事起,我就目睹了人们盼水、想水、找水的艰辛,体会到了一汪汩汩的泉水对乡亲们生活和农事的重要。
那时人们吃水、用水有两个来源:一个是从天上来,人们把老天爷下的雨或雪收集在坑塘里使用,这些坑塘多是在地势低洼的地方,有的后来被人们开挖扩容,用石头垒砌成了蓄水池。龙王庙前的井沟坑、村东的庙岭坑、村北文昌阁后面的北沟坑、村南的青石沟坑、村西的红土坑、西沟坑,村外的白津掌坑等都属于这一类的。面积稍大一些的水坑有白泥坑、旱水岭坑、南坡坑等一些季节性水坑。这些坑塘水池为村民们吃水、用水、浇地、浇菜、缓解旱情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妇女们经常会在水坑边漂洗衣物,天热的时候孩子们会瞒着老师家长,结伴去干净一点的水坑里洗澡、游泳。坑塘的水暴露在外,风吹日晒蒸发得很快,而且大风一刮起来,会把尘土杂草卷进水里,水体很容易受到污染。夏秋季节坑塘里常常布满绿藻和“蛤蟆衣”,水草和浮萍胡乱生长,蚊蝇孑孓孳生。冬天冰结得很厚,孩子们在冰面上玩“滑出溜”,用水的时候,大人们要在冰上捣一个窟窿提水。这些坑塘里的水大多比较脏,牛羊勉强能喝,但人是不能吃的,只能用来洗衣种地。供人吃水的坑塘有专人保护,不让牲畜靠近,不让人洗衣玩耍,相对干净一些。有些水存放到地下封闭或者半封闭起来,存水采用旱井或水窖。旱井深一些,水窖浅一些,一般建在场边、地头、路旁、院落等径流比较集中的地方。
除了收集利用天赐的雨水,另一个主要来源就是泉水。村子地势西南高东北低,这一地带的山坡虽然海拔没多高,但环村也是丘陵绵延,沟壑分布,在两山之间的沟谷洼地或坡根处有泉水分布。为改变缺水面貌,村民们祖祖辈辈都在不停地找寻水源。早年的时候,人们在长有水草或者能看见渗水的地方,采用人工土法打井挖泉,限于工具和技术,一般往下打数丈就算不浅了。泉水井大都是浅层渗水,季节性很强,春夏旱季时泉眼如丝,滴水而出,有些甚至就会断流。虽然雨量丰沛的年份和季节,有的泉眼出水量会大一些,能够往外“咕嘟泡”,涌出水花,但毕竟这样的年份不多。经过多年努力,在村里和村子四周,打出了一些泉水井。村内有井沟巷子井、粉坊前井、十字路口井、南头街井等多眼泉水井。在大北沟、西洼、龙潭沟、大洼、白津掌、南沟、东沟、柿树沟、凉水泉,清水沟、木林泉也都发现了一些泉水。泉水井和旱水井不一样,井筒直上直下,一般都不太深,有的浅井把扁担系下去能够得着水面。井壁大多用红石蛋干砌成圆筒形状,泉水可以从井底涌出来,或者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井口用长方形的青石条垒成四四方方的“口”字型,井口安上辘轳架子,辘轳上缠上井绳,井绳的末端挂个铁钩,需要取水的时候,把水筲、木桶或铁桶系下去,灌满提上来,用扁担担回家,倒在干净的水瓮或者瓦罐、瓷缸里,用的时候用木瓢、葫芦瓢或者勺子舀来使用。那时候,担水是家家户户每天必须要干的事情。每天一大早,伴随着鸡鸣狗叫,巷子里走过挑担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咣里咣当水桶相撞的声音传出老远,井台上摇动辘轳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有的井没有安辘轳,取水的时候,用一截井绳绑住水桶的提手系到井里,在水面上通过摆动绳子,把桶倾翻进水里,依靠重力下沉把桶灌满,这样才能顺利提上来一满桶水。这打摆提水不仅是个辛苦活儿,也是个技术活儿,如果不会打摆,常常是费了半天劲,水桶在水面飘着直打转儿,干着急打不进去水。功夫好的人,就是用个扁担钩也能轻轻巧巧地拽上一桶水来。在酷暑炎热、汗流浃背、口渴难耐的时候,舀一勺井拔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顿时神清气爽,暑意全消。夏天里记忆最深刻的,还是抱来一个西瓜,放进水桶里,系下泉水井里浸泡半天,然后再拿出来杀开吃,那种清凉甘甜的味道,是现在冰箱里冷藏不出来的。
有几年天大旱,很少下雨,眼看各处泉水差不多断流,只有村里的大口机井的泉水流一夜,能在第二天抽个把钟头。村里为了防止各家各户抢水,按人口发给水票,凭票定时定量供水。每天还没到放水时间,井口边各种各样的水桶就排成了长长的两队,人们手里拿着水票在等待放水。记得有一家孩子排了半天队才接了两桶水,兴致勃勃地挑着回家,不成想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跤,扁担折了,两桶水撒了个精光。这可不得了了,人摔一下没事,这水一洒,全家人可咋做饭?孩子被大人一顿暴揍,去邻居家借了水才吃上饭。
春种夏播的时候,是农村人最忙、最累、最充满希望的时候,往往也正是最干旱缺水的季节。人们为了能播下种子种上地,用干了坑塘、旱井里的水之后,就会到村外的泉水井找水。说“春水贵如油”,一点也不夸张。记得有一年大旱,我随着爷爷去村外坟洼的自留地里种棒子,爷爷用头刨坑,奶奶点种埋土,叔叔和姑姑们则挑着水桶去两三里远的木林泉找水,一路上,溜溜行行都是肩挑担子的人。到了井边往下一看,井底已经显露,泉水仍在不紧不慢地溢出,接满一桶水差不多得半袋烟的工夫,人们只好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在等水。担一趟水到地里来回得小半天,为了省水,浇水时用一个喝水的小茶缸,一个坑儿里点一点水,点种用的水缩减到最低限度。干活儿常常是水供不上,刨坑点种的在地头上等水来,干干停停,直到天边挂上了星星,昏天黑地看不见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里走。
村里还有两口神秘的泉水井。在村南粉坊前面有口甜水井,不管旱涝,水位不升不降,而且水是甜的,据说你用这个井里的水熬粥煮豆子煮不开花。大概在上世纪80年代前后,因为一次地震之后,那口甜水井的水位逐渐下降,慢慢干涸了。在东台子那里还有一口苦水井,打出来的水是咸涩的,不能吃,连牲口也不爱喝。一个村子里打出的这两口泉水井,水质口感差距这么大,形成的原因至今谁也说不清。
在村东南一个南北向的山沟里,顺沟挖了好几处泉水井。因为这里泉水比较丰盛,大队的林业队在沟里和坡上植树造林,种植钻天杨、柳树、杏树、柿子树、桃树等。有水的地方林木自然就会茂盛,人们就把这个有水有树的山沟称做“木林泉”。生产队在这里建起了桃园、菜园,爷爷那时候是生产队的队长,经常带着社员们来地里浇树种菜,他们在泉水井上安上铁链水车,像拉磨一样由牲口拉着,随着水车哗啦啦、哗啦啦的声音,清凉的泉水就被提了上来,从水车的铁簸箕口流进土垄沟里,流进田地里。大热的夏天,别的地方酷暑难耐,惟有木林泉沟里绿树成荫,清风徐徐,鞠一捧清凉甘洌的泉水,清爽到了全身。
水是生命之源。那些大大小小的泉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乡亲,哺育了一辈又一辈子孙。经过了那些年代,使我懂得了水的珍贵,虽然,家乡的那些泉名不见经传,但这些村野清泉,一定与环城那些流淌千年、被人津津乐道的名泉是彼此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