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得邢台市沙河的西沟名声远扬的是村边高山顶上的芦苇荡。
说不清什么原因,我从小就喜欢芦苇。小时候,村边有一个大水坑,一年四季都长着芦苇。那是一个神秘的地方,除了每年端午节家里的大人让我们小孩去那里采摘苇叶包粽子外,其他时间是不让去的。可是,实际上一天也没有管住过我们的脚,里面的每一寸水面甚至每一棵芦苇,我们都曾经亲密接触过。多年以后,那里的水和芦苇都不复存在了,但是,在那里建成的街道赫然被命名为“苇塘路”,时不时地让人们从心里翻出往日的记忆说上半天。
芦苇的美应该是天生的吧,只要它的样子它的意象一亮相,就有一种诗意荡漾在眼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自古至今无人不爱,到后来,孙犁的《芦花荡》把芦苇的美描写到了极致,只看这篇小说的结尾:在那里,鲜嫩的芦花,一片展开的紫色的丝绒,正在迎风飘洒。在那苇塘的边缘,芦花下面,有一个女孩子,她用密密的苇叶遮掩着身子,看着这场英雄的行为。这时候,你是不是生出一种想马上就去芦苇荡的冲动?
无论天南海北,无论春夏秋冬,芦苇荡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令人心驰神往。然而,印象里芦苇是和江河湖海不可须臾分开的。苏东坡的“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也罢,司空曙的“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也罢,芦苇都是生在河边的,所以,刚一听说沙河市西沟村的高山上有一大片芦苇荡,真的是让我吃了一惊,那该是一个怎么样的排场啊?
初冬的一天,我们来到了西沟。一进村,村口的小河沟就吸引住了目光。水不深,但是清澈透明,在小石桥下潺潺地流着,三位老奶奶正在河边洗衣服,身边放着一个竹篮子,手里拿着一根棒槌“梆梆梆”地敲打着面前石头上的衣物。眼前的场景极易让人联想到遥远的西施浣纱。这样的小石桥村里有五座,其中有三座是明清时代建的。巧的是,有一座正在修缮,桥下面堆满了土,拱券刚刚用石头砌好。原来那个高高的石拱是这么建成的啊!
村里一律是石板小路,路旁是石头房子,房子外墙的石头有凹有凸,都不是平平整整的,显得很自然很纯朴很粗犷。房子都不高,全是赭红色石块垒成,整个村子是一种淡淡的红的色调。想起国画中的浅绛山水,用的赭石色就是这种石头做成的吧。西沟村俨然就是一幅浅绛山水画。
从村北的石板小路上山,到达山顶,就可看到高山芦苇荡。路很窄,这就是那种羊肠小道吧,路上还遇到好几群羊和几头小毛驴呢。一级一级一块一块的石板,先从大山中不知道什么地方挑选出来,然后砍凿加工好再肩扛背驮运到这里放到脚下,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多少代才从山下铺到山顶。前人栽树后人纳凉,我们脚下的每一步踩的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劳动多少人的血汗!
还没到山顶看到芦苇,就邂逅一个惊喜,竟然遇到一座古城堡。有四五处,像是平原的四合院,房子的外墙和顶都还保存完好,只有窗子成了一个大窟窿,里面还有炕的模样。院里院外都有很高大的柿子树和松树。离城堡不远的地方是一层层的梯田,茂密的树木随风哗哗地响。下山时,在村口遇到几位七八十岁的老人,问起这事,一位说,听他爷爷说有五百年了,另一位立马打趣说,你爷爷听他爷爷说就是五百年,谁知道现在是几百年?这里有着怎样的故事,一点资料也没有,也许院里院外的树们知道。
豁然开朗!有点像《桃花源记》里的那个渔人,看到芦苇荡的那一刻是很突然的。西沟的高山芦苇荡简直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扑面而来,是的,就是向你扑过来的。
上到西沟村的山顶,你看到的不再是山,而是平原了。整个山顶一望无际,全是平坦的。目之所及,除了树,就是大片大片的芦苇。
芦苇长势茂盛,有两米多高的,最高有3米多的。轻盈而蓬松的芦花随风摇曳,如同海面上永不停歇的波涛,连绵不绝,时而,有不知名的飞鸟在芦苇丛中飞起飞落。唐代雍裕之有一首诗《芦花》:夹岸复连沙,枝枝摇浪花。月明浑似雪,无处认渔家。“枝枝摇浪花”!不知道诗人需要怎样的才情方能琢磨出如此浪漫的神句!“浪”,真是的,只有这个“浪”字才能准确描摹出眼前的芦苇荡。芦花们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纷纷向前推着向前赶着,每一根芦苇都在用心地摇出自己的芳菲。她们是淘气的调皮的,又是严肃的庄重的,是温柔的优雅的,又是热烈的张扬的,让人想到江南水乡一样婉约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又让人想到塞北草原豪放的“风吹草低见牛羊”。金色的阳光照在金色的芦苇上,整个芦苇荡便跳跃在金色的光环里。她们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生生不息。
我们进入芦苇荡,席地而坐,如坐绵毯,那种惬意无法描述。有的同伴干脆躺在了地上,眯眼小憩,简直美得不要不要的。山下云雾很重,看不清远处风景,山上却风和日丽,阳光灿烂。来自石家庄的游伴说,这里也许是离太阳最近的芦苇荡了吧。
芦苇荡的不远处,有一处巨大的水池,是圆形的,像是凝望着天空的眼睛,又像是照耀着天空的镜子,它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月亮湖。原来,西沟村的山顶是红砂岩组成,雨水难以渗透,水在石洼处得以存储下来,从而形成了大片的湿地,适合芦苇生长,成就了这片离太阳最近的芦苇荡,听说有600多亩呢。
离开西沟村时,总觉得仿佛少了点什么。猛地一下想起,好多景点往往都穿凿附会地贴上一个故事一个传说,而西沟没有,她就是素颜出镜的乡村少女,也许缺少一些修饰,可绝不缺少美丽。
西沟是芦苇最美的舞台,芦苇是西沟最美的舞者。使得西沟名声远扬的是它高山顶上的芦苇荡,可是,西沟的美,绝不只是山顶上的芦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