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
春正好。当我又一次站在玉泉池边,我知道了为什么我一直不能忘记这个地方,有好泉、好水啊。在风干气爽的北方,这么一个细泉绕村、终日叮咚作响的“小江南”,谁能不流连呢?
这是邢台市西北的皇寺镇。一池玉泉水,静静映着天光;金玉河的细流,无声无息流淌。
皇寺,名“皇”,因有皇帝在此逗留避难。元朝末年,元顺帝为避红巾起义军追杀,在村内玉泉禅寺避难数日。玉泉寺便成了后人口中的“皇寺”。
寺老,村老,玉泉更老。
玉泉的出现,是光阴流转与地壳变化联手协作的结果。玉泉在何时开始汩汩流淌,已不可考。在村人口中,它是仙界的恩赐。相传八仙之一的张果老在仙翁山修炼,终成“正果”。名列八仙后,他每日倒骑毛驴,云游四方。一日,张果老来到皇寺村前棋盘山上,见山下无数男女老少,都跪在龙王庙前烧香叩头,哭告祈雨。一番询问得知这一带已经大旱三年,井水皆枯。张果老看到这里,心中老大不忍,就从褡裢里取出一只玉杯,倒上一杯仙酒,吹了一口仙气,扔到村西一块洼地里。祈雨的人们,猛听一声巨响,回头一看,玉杯落地,泉水上涌,平地里出现一汪独眼大泉。这就是“玉泉”。
玉泉池,宛如一个水广场,亮亮地泊在那儿。玉泉池底部,泉水涓涓喷涌,如银龙吐玉,哗哗流淌,绕村灌户,灌溉沃野。在许多名泉因天旱而干枯的年份,玉泉池仍然翻华如玉,流淌不停,所以就叫“流不干”。
“皇寺村前有一景,家家门前有口井”“泉水绕街流,吃喝不用愁”,这是流传在皇寺一带的民谣。历史上的皇寺村,山上到处是翠柏森森,山下是清泉潺潺,村里村外,小桥流水,泉水叮咚。清代诗人宋岳所作《玉泉》诗曰:
半亩虚拟万斛泉,碧云高引日华圆。
山围石窦灵源起,地接仙房喷玉湲。
更喜郊番通禹凿,试听樵夫颂尧天。
新秋胜会当壬戌,图画于今一辋川。
奇怪的是,泉水在玉泉池边涌流不干,但出村不远却渗漏殆尽,河渠溪流化为乌有,所以又叫“灌不满”。流不干,灌不满,堪称邢台两大著名奇观。
玉泉池为明朝邢台县令陈大宾所建,距今已五百年。五百年间,风雨剥蚀,人为破坏,好多建筑,已不见踪迹,只一池碧水,新鲜如昨。它凝眸深沉,安然祥和,目睹了数不清的风云变幻、传奇故事。有谁,曾在它的泉涌泉流里,看淡了人间的日升月落?又有谁,曾在它的岸边演绎悲欢离合?
泉边有禅寺,泉的另一边是老村。它静默地泊在尘世和佛门的临界点,用清澈的虚无,包蕴着生命不同的走向。
由玉泉池东行,南折,沿一条窄窄的巷子,我去追踪探访玉泉河。在村里第一座石桥上,搭眼望去,泉水东流处,波光涟涟,芳草萋美。溪上一串八座石桥,依稀可见:平川桥、东广济桥、西广济桥、义济桥、青龙桥、卧虎桥、王家桥、岳家桥等,皆为明清时所建,远近错落,形态各异。它们历经几百年风雨的冲刷洗礼,浑身沾满岁月的包浆,但依然身姿雄浑。最粗朴的那座,是通往村南山间田野的必经之路,至今仍在生活中发挥着不小的作用。而那些雕琢精美的小桥,往往通往大户人家的庭院。或紧邻一扇花格窗,或傍着几座高门楼。开门朝霞迎水声,窗下月色听天籁。一堵堵高大的红石墙内,是人间的油盐酱醋、诗书礼教、喜怒哀乐;而一座座小桥,却将风轻月明和水音接引进来,使生活连同精神一道被诗化了。
小桥石缝里的构树、榆树,已碗口粗细,一丛丛野生枸杞子,在风里飘摇;水两旁的老宅子,多已坍塌,断壁残垣围就的院落里,林木蔚然耸立,让人起朝代更迭之感。昔日繁华恍若可见,而今也只一抔黄土。有谁,能留住时间的脚步呢?
很长一段时日,对于尘世来说,皇寺是远避的、深藏的,像一块温润的宝石般遗落于山丘的褶皱。随着邢台旅游的兴起,皇寺于2019年被列为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像尘封的窖酒醇香四溢,这处“北方小江南”,便越加引发了人们的怀旧情感。一年当中,不断有人造访:有人来探水,有人来拍桥,有人来画老街村落,有人来听禅寺梵唱……有人什么也不为,就为了在桥头、水边走一走。
皇寺,用它无处不在的灵动水韵,翻出了邢台风土的孤绝与惊喜,翻出了北方山水的淳厚与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