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书红
我的故乡,在邢台市内丘县的一个小山村。在那个小小的山村四周,不仅有连绵不断的山、蜿蜒曲折的河,更有很多温文尔雅的泉。故乡的泉,不像济南的趵突泉那么声名远扬,也不像青海的艾肯泉那么令人恐怖,它们犹如一颗颗明珠,撒落在故乡的沟沟壑壑,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故乡人。
故乡的泉多,水脉浅,很多水井只有几尺深,用一根挑水的扁担伸下去就可以打上来一桶水。泉多了,河也就多,除了蜿蜒迂回绕村的主河道,村南村北的深沟浅沟里,都有几条因泉而生的小河,顺着小河往上走,很快就能找到泉眼。泉眼或是藏在凹进去的土埝下面,或是出自层层叠叠的褶岩缝里,一年四季都有清澈的泉水汩汩地往外流着。土埝下的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着圆溜溜的气泡,扬起一些细细碎碎的白沙。那白沙干干净净的,不沾一丝泥尘,连带着泉眼周围的地方都是洁净的细沙铺底。褶岩缝里的泉,看不出来泉眼在哪里,只看到层层水帘缓缓泻来。虽没有“泻出万丈泉”的气势,却也有“涧底潺潺觅好音”的清雅。长年累月的细流,使泉周的石头上长了厚厚的青苔水藻,滑溜溜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家乡的泉,水质甘甜清洌,没有污染,是最天然最环保的解暑饮料。记得小时候,不管是去地里割猪草还是下田间干农活,也不管是上山摘杏子还是去山坡上拾酸枣,根本不用带水瓶水壶。口渴了,附近随便哪条沟底都可能有细细的小河,小河的尽头就是泉眼。泉眼里冒出来的水拔凉拔凉的,和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井水有一拼,并且不用辘轳不用桶,伸手就可以掬一捧。夏天不管天气多热,泉眼口的水总是冰冰凉凉,连带着泉眼四周的草木上也冒着丝丝凉气。在地里干活干得头上冒汗、嗓子冒烟时,到泉边喝几口凉冰冰、甜丝丝的泉水,解渴、解暑还暂时顶饱。喝完了再到泉眼下游捧几捧水洗把脸,立马神清气爽。再在泉边草地上坐一会儿歇歇脚,四周凉气袅袅,比空调电扇屋里面还要舒爽。泉水不是谁家的自留地,所有人能喝,骡马牛羊也能喝,野鸡兔子也可以去喝。但是谁也不在泉眼边玩水洗澡,小时候刚懂点事儿,母亲和奶奶一再嘱咐我不要在泉眼边上玩水,除了泉水太凉,更多的是怕把水弄脏了别人没法喝。不过还是有调皮胆子大的孩子,会偷偷摸摸到泉水里扑腾几下。下泉水里戏水洗澡是一定要避着大人的,万一被大人们发现,肯定会挨骂,要是恰好被自己的家长看见,说不定还会挨顿打。
夏秋季节,是泉边最热闹的时候。这时,树上的柿子已经像小孩子的拳头般大小,孩子们来泉边,不光是喝水纳凉了,还会摘些青柿子或硬硬的红柿子,埋到泉水附近的沙子里。几天以后挖出来,柿子看上去依旧青青红红的新鲜艳丽,和刚摘下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吃起来却凉丝丝的脆甜,没有一点儿涩味儿。到了冬天,河水都结成了冰,褶岩上流下来的泉水结成了根根冰锥,被孩子们称作狗滴溜。细长细长的狗滴溜晶莹剔透,是小孩子们的最爱,咬一口嘎嘣脆冰牙根,冷得舌头在嘴里打结,冻得腮帮子都麻酥酥的,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孩子们却乐此不疲。长长的狗滴流不但可以当零食,还是不用花钱买、不用费工夫做的玩具,孩子们掰根狗滴流当宝剑舞,瞬间感觉自己变成行走江湖的大侠。
家乡泉多,却大多没有名字,唯一有名字的是马刨泉。马刨泉在离村子二三里地的且亭寺旁,关于马刨泉名字的来历,还有一段传说。据传,春秋战国时期的虢国太子,为了寻找师父扁鹊,寻遍列国,途经且亭山的时候,饥渴交加,从马上摔下来,晕了过去。虢国太子的马很有灵性,为了救主人,仰天长啸一声,高高抬起的马蹄在地上刨了一个坑,坑里流出了一汪泉水。虢国太子喝了清凉的泉水,在这里短暂休息后又踏上寻师之路,也终于寻到了师父,那个由马刨出来的泉坑就被取名马刨泉。这虽然只是个传说,马刨泉却也有它与众不同之处,不管是暴雨连连,还是大旱之年,它都一如既往地汩汩而涌,雨大泉不大,天旱不断流。
家乡的泉,如一位胸襟宽广的母亲。不管经历了多少春夏秋冬,她都尽心尽力地守护着故乡的山川田野,不眠不休地滋润着故乡的一草一木,无怨无悔地养育着故乡一代又一代的子子孙孙,无声无息地召唤着行走在异域他乡的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