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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那些泉水井

日期: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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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听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泉是井的魂,井是村庄的根。处于太行深山区的老家,建村于唐朝天宝年间。一通老石碑告诉我们,自先祖在这两山夹峙的川上打下第一口井,先民围井筑房,圈养牲畜,慢慢发展成了村落。

树大枝繁,井也多起来。

如今,村里还有五十多口井。自来水通到各家各户后,这五十多口,虽也荒废寂寞,但都模样尚存;其间来历兴衰,若写成一部水井史,想必很好看。

村井,是一部活泼泼的村情图。

村里的老井,有的罩于巨伞般的老树下,有的砌以精致的石井台,有两口井,还郑重罩着井棚。石井台被磨砺得光亮亮、滑溜溜,像上了包浆;挂辘轳的井栏石,覆着岁月积淀的沉黯之色。井筒子也用石头围拢砌成,湿润润遍布苔藓。有几口井,口径超三米,能供七八个人围着圈儿同时汲水;井壁伸出的灌木,蓬蓬旺盛,枝枝条条的每年都要修剪两回,但不出几日,又像绿色火焰一样冒了出来。

有口老井,位于我家小南窗下,被一方屋檐遮护着。据说,建房的时候,祖爷爷特地将房顶向外延长了一椽子宽(1.5米),多用了两根立柱,一根檩条,几十条椽子。从此,老井有了防护,乡邻汲水免去了下雨落雪时的慌忙。

有一口被称为“甜水井”的老井,位于村北。以做豆腐为生的三姑,每每早起煮豆浆,都要舍近求远,跑老远的路到村北去拉水。她说,甜水井做豆腐,做出的味儿不一样,又嫩又滑又筋道。村人伏天做酱、秋后酿柿子酒,也到“甜水井”取水。那口井周围的几户人家,生女孩儿个个好肤色,又润又嫩。水质好在哪儿?村人解释不出,那井一直承载着大家笃定的信任。

还有口神奇的老井,叫“涌泉井”,位于西南街一条巷子拐角处。它供养的十几户人家中,有八户生小孩儿都是双胞胎。有一家姊妹5个,两对双胞胎。人都说,是那口井水好。

风吹到山林有了松涛,吹到河里见到波浪,但风永远吹不进井里;风吹不进的井里,竟也有水波,轻摇缓动。暗泉汩汩,井水活泛。村南“龙王井”里的水波最大,老人们说,它的地下泉道,连通南河。传说,有人汲水掉落一只桶,怎么也捞不着,后来出现在了二里半外的“龙王井”里。

千百年来,以水井为圆心,男人们安家筑园,开垦土地,播种庄稼;女人一手淘洗烹煮,一手哺育生命。一代代繁衍,村庄和这井水一样,有了绵长的血脉相承。

早上,人们挑着水桶,走向水井,挑足一天吃喝用度的水。挑担声、辘轳声、汲水声,在井台周围合奏出一支古老的曲子。男人们挑水,轻松如闲庭信步,水桶一颤一颤,颠出了水花。女人们挑水,一手抚担,一手甩动,一溜小碎步急促走,轻盈如水上漂;挑担两头的挂钩和桶系儿在颤动中,发出“吱咛吱咛”的轻吟,像在赞美挑水女人:“呀,你真是个;呀,勤快的人!”水花泼溅,洇湿了一点地面。水印蜿蜒伸进幽深的巷子,一天的日子便活泛起来。

老井供养着村里的烟火繁华,一桶接一桶,一日复一日。我喜欢看桶水出井的场景,铁皮桶被浸得水汽淋漓,带了一团大地深处的清新气息,盈盈欲溢。酷暑天,寒泉清凉,水可消夏;冬天,井口蒸腾着缕缕白汽,摸摸出水桶,温温的,心里倍儿牢靠。

每一桶新汲的水,都带着源自大地深处的洁净与寒温。井然有序,日月清新。这是井给我们的福气啊。茶炊饭香,清扫灌园,井水浸润着晨昏,也无声淌到每一天的日月江湖里。

不论哪口井,都是大家齐心协力淘挖的,吃水不忘挖井人,是一种最朴实的感恩心。村里遵循个老说法“伏日,造酱,浚井”,井淘三遍吃甜水。淘井不用召集,户户响应,人人争先。一大早,人们便带着工具聚到井台周围;青壮年们轮流摇辘轳汲水。临近晌午,井水淘干,井底裸露。一个穿雨衣带矿帽携铁锹、铁勺的小伙子,被大家用井绳慢慢系到井下。

井绳一晃,井边的人就缓缓摇动辘轳。先升上来的,往往是遗落在井里的桶;接着是砖头、瓦砾、稀糊糊的淤泥,间杂树叶草棍。上上下下之间,井底变得清洁起来。这当儿,井泉还在不断涌流,一桶桶水也摇摇晃晃升上来。

淘井者清淤完毕,晃晃井绳,人们缓缓把他从井底提上来,大家一看直乐:他的手上、脸上、帽子上,尽是斑斑点点、片片块块的泥水。

每年淘井都有意外收获:有时淘到活物,鱼啊龟的,也不知怎么进去的;有时淘出一些玩具,那是孩子们不小心抛进去的;每年都会淘到硬币。老家有个风俗,新娘子过门,都要往吃水井里投几枚新币,一是报答井水的养育滋润,二是期待扎根发苗,事事如意。

在村人看来,每口井都是有灵性的,被称为“青龙”。谁敢冒犯神明呢。老话说:任你万千委屈压头顶,寻死不跳吃水的井。这是民间大道。否则,即便你多么无辜,也会遭人百年唾骂。

村里的老中医把每日第一桶井水叫“井华”,说有药用功能;就连井里清出的淤泥都是一味药,晒干了放瓦罐里存着。有人长疮疖或被虫虫蝎蝎的蜇了,弄点干井泥用水搅和搅和,一抹,据说还挺见效。

对于井水,儿时的我感觉很神秘,比如水瓮出汗。夏天,新水入瓮,瓮的外壁不久便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我哪知道那是热空气和凉水交锋的结果呀?那时放学回家,总会跑到水瓮前,揭开木质瓮盖儿,用大葫芦剖开的水瓢,舀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清凉、甘甜的井水,弥漫着一股老葫芦的味道。

村里的老井,是一个村庄最沉静、最深邃的风景。什么时候去看,井深处总是漾漾晃晃,映着一片儿明亮的天。

小时候我想不通,这井,咋像个鸟窝,源源不断孵出那么一桶接一桶的清水,取也取不完?多少年后的今天,老井旁已不复热闹,但我仍觉它们像温暖鸟巢,寄放着我如泉的乡情,清亮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