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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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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邢州报

用心聆听

日期: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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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牛尾河       上一篇    下一篇

退休之后,耳朵纯粹成了一个摆设。反正习惯了宅家,聋就聋呗。

谁知老伴儿忽然发病,送到医院急诊。平时没有存在感的耳朵,就像滥竽充数的南郭处士,一下子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医生的询问、嘱咐,正应了那句“隔花阴人远天涯近”,明明近在咫尺,那声音,感觉比天涯还远。还好老伴儿清醒,自己跟医生交流。很快,孩子们来了,我乖乖地退居二线。

有了教训,我立马赶到眼科医院,看看可有一丝侥幸。

检查,拿药,消炎,通窍,连口服带滴鼻,折腾了半个多月,毫无效果。

实在不行,配一副助听器吧。刚刚配了助听器,不太适应,宅家的时候摘下,赴约的时候戴上。见人就指着耳朵解释,好像多么光荣似的。其实是先给对方打个预防,免得人家烦。

就这样凑合了两年。

去年12月4日,一向反应迟钝的我,终于赶了个时髦,随着大流“阳”了一把。把自己关进卧室,电水壶烧水,门缝里取饭,一部手机几本书,“静默”了8天。抗原检测盒上的红杠,终于从“中队长”又变回了“小队长”。

走出卧室,忽然发现,老伴儿和外孙女,好像表演哑剧,光张嘴不说话。得,肯定是奥密克戎搞的鬼:我的听力犹如高山泻瀑,断崖式下跌。

于是,把助听器音量调大,而且作为标配,时刻挂在耳朵上,就差刻上八个字:不离不弃,莫失莫忘。

古人把视线模糊叫“昏”,耳背迟听叫“聩”;眼花耳聋就是“昏聩”。后来,“昏聩”一词专门比喻不明事理,不辨是非,跟生理功能基本脱钩。记得多年前有一部电视剧《宰相刘罗锅》,刘罗锅的岳父六王爷,仗着耳朵聋,整天打岔,一副昏聩至极的样子,但实际上无比警觉,明白着呢。

偶读清人张潮的《幽梦影》,里面有段话令我非常沮丧:“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声,水际听欸乃声,方不虚生此耳。”反过来说,像我这样,辜负了这么多美妙的声音,岂不是虚生了一双耳朵?

还好我是一个擅长找理由宽慰自己的人。

其一,我崇拜的偶像也有耳聋的。

杜甫《耳聋》:“眼复几时暗,耳从前月聋。”白居易《老病幽独,偶吟所怀》:“眼渐昏昏耳渐聋,满头霜雪半身风。”苏轼《次韵秦太虚见戏耳聋》:“晚年更似杜陵翁,右臂虽存耳先聩。”

瞧瞧,这等人物尚且不免“昏聩”,我聋一点又算什么?

其二,老子他老人家可说了:“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文子·九守》也说:“故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音乱耳,使耳不聪。”那么,像我这样,看不清“五色”,听不到“五音”,即使算不得“聪明”,也不至于多么“昏聩”吧?

这俩先生的话,我喜欢。

高兴完了,仔细想想,老子的意思或许是,拂去尘世的迷乱与喧嚣,更容易看清事物的本质,听到纯净的天籁。至少,能有自己独到的体验与发现。

我试着沉下心来。

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室内,我听到了光束里细雨敲打时光的声音;当地里的冻土变得疏松,我听到了温度升高的声音;当大片的麦苗开始返青,我听到了生命着色的声音。我听到,丁香的私语窸窸窣窣,似有若无;荷花的出言清冽干净,恍若出尘;我听到,野花的发声好像民歌,淳朴天然;牡丹的高歌好像美声,雍容大气;我听到,春在涌动,夏在蒸腾,秋在酝酿,冬在沉淀。

用心去聆听,不一样的发现,不一样的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