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四年级,小我一岁的弟弟带了个咖啡色杂草交织的鸟窝回家,里面躺了一只粉红色的小动物,很像是外太空的异形,眼睛很大却紧闭。说是从树上摘下的,央求爸爸要养。单亲的爸爸,照顾我们两个小鬼头都来不及了,他训斥弟弟,要他放回原处。但树林太大,弟弟找不着原来的树,“粉红宝宝”就这样被收养了。
爸爸嘀咕,养得活吗?他买了奶粉用温水泡开,一口一口用滴管喂食,还用电灯泡给它取暖。我们很好奇,它不是鸟,巢却挂在树上,是蝙蝠吗?
“粉红宝宝”一直没睁开眼,但是胃口很好,爸爸、弟弟轮流喂它,一个月后,转成黑色,竟然有了鼠样。我躲它远远地,怀疑想养小动物的弟弟,从地上捡来老鼠,为了留养,骗我们是树上摘下来的。
弟弟到处献宝,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邻居的大哥哥很嫉妒,竟然趁大人不在家,跑来要抢弟弟的宠物。我虽然怕这只小动物,却宝贝弟弟,挡在门口,以高八度的声音骂跑他。
它的毛越长越多,尾巴从细细的一条,爆成灰棕色蓬松的伞花,随着眼睛睁开,黑亮的大眼溜溜地转,它成了一只慧黠的长毛松鼠。爸爸买了一个大鸟笼,松鼠喜欢在鸟笼的横杆上跳跃,蹦得铁笼子铿锵作响。
弟弟下课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探手隔着笼子逗弄松鼠,它用舌头舔弟弟的手,像是央求要出来透风。不一会儿,弟弟就打开笼子,让松鼠出匣,它把弟弟当树,从右手爬到左手,再从头上钻到脚下,再跳到我的身上。它的爪子越来越锐利,稍一用力就会划伤皮肤,我常被吓得全身乱颤,它更喜欢爬动态的我,像是爬上狂风吹动的大树,跳得更加兴奋,在我这根“树干”上留下许多血淋淋的抓痕。
日后,我只肯在笼外与它互动,但我会检查它的储粮,时常放入胡萝卜、地瓜,不让它饿着。一天,弟弟探手进去,摸到冰冷僵硬的松鼠,弟弟大惊,“松鼠死了!松鼠死了!”平常静默旁观的我,当场号啕大哭。弟弟跟爸爸讶异,原来害怕松鼠的我,与它感情那么浓。
我的宝贝弟弟,日后也成了单亲爸爸。我担心他的粗犷不能父兼母职。等弟弟拉拔女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才猛然想起他八岁就将刚出生的“粉红宝宝”,由滴管喂奶养到终老,那份童年就厚积的父爱,来扶养自己的女儿,自然是游刃有余。而弟弟童年所欠缺的母爱,仿佛在喂养松鼠、抚养女儿时,也自行修补完全。(吕雪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