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蟾在白鹿角一带乘鹤登仙,确实有着诸多的自然奇观可作印证,尤其蛤蟆垴奇石,从不同的角度彰显出了与刘海蟾相关联的玄妙。在白鹿角村去看对面奇观,酷似“刘海”额头。在寨垴看对面奇观,却神似“相帽”额顶。如若亲自爬到山顶,目睹奇观的背面,竟然还会发现为一个“鹤鼻”人面的形象,向西展翅欲飞。结合白鹿角西边鹤度岭,古称蒿都岭,又称仙人台,以及“鹤度仙踪”雅称,其实,这皆得缘于刘海蟾。
首先,鹤度岭是因刘海蟾而得名,时间约在明代嘉靖年间。鹤度岭原称蒿都岭,因刘海登仙后又称仙人台。这在金朝末年至大蒙古国时期,文学家、历史学家元好问有一首诗,可作有力印证。诗中写道:“仙人台高鹤飞度,锦绣堂倾去无路。人言马岭差可行,此似黄榆犹坦步。石门木落风飕飕,仆夫衣单望南州。皋落东南三百里,鬓毛衰飒两年秋。”他在诗的首句,将“仙人台”与“乘鹤飞度”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这说明,在金朝末年,“仙人鹤度”的名气是非常大的,以至于影响到之后建立起的元朝。
金元之交,丘处机觐见成吉思汗,回答了问及的为治之方及长生久视之道后,得到礼敬,尊称其为“丘神仙”。自此,道教得到了追捧。元朝建立后,元世祖忽必烈和元武宗孛儿只斤·海山曾两次对全真道所尊东华帝君、钟离权、吕洞宾、刘海蟾、王重阳五祖加以敕封。其中元世祖诏封刘海蟾为“海蟾明悟弘道真君”,元武宗加封刘海蟾为“海蟾明悟弘道纯佑帝君”。这充分说明,终元一代,刘海蟾的影响力是很大的,可谓对元好问“仙人台高鹤飞度”的有力诠释。
到了明嘉靖二十年(1541年),顺德府(今邢台市)主持修筑界内太行行一线长城,及各个口隘。尤其白鹿角西的鹤度岭口隘,作为直隶顺德府通往承宣布政使司太原府的主要驿路,防御地位尤为重要。在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初夏竣工时,特意立碑《内丘县蒿都岭城记》。碑文记载:“城有楼,楼下有门,门有勒石曰鹤度仙踪。”这便是“鹤度仙踪”之称的由来。碑记是由明代内丘人吴相撰文。吴相,号蓬严,内丘四里铺村人,仕建昌府推官,历浙江道御史,转河南府知府,山东按察司副史。为御史时,弹劾不避权贵,号称“铁面御史”。吴相一定是比较熟悉内丘人文的,其记载自然相对客观真实。碑文开头字迹虽然缺失,从“□□□鹊岭名蒿都,蓬山故郡险要也”来看,原名“蒿都岭”非常明晰,说明“鹤度岭”这一称谓当时并未形成,有的只是“仙人台”和“鹤飞度”之说。这也是对元好问的诗句“仙人台高鹤飞度”,即刘海蟾乘鹤登仙的最好的解释,因此“鹤度仙踪”来自嘉靖二十一年的城门勒石,蒿都岭改称鹤度岭,都是对刘海蟾乘鹤登仙传说的巧妙概括。
刘海蟾在白鹿角一带乘鹤登仙的传说,后来何以会逐渐模糊起来呢?主要由于历史原因造成的。由现存最早的地方史料,明崇祯十五年乔中和撰《内丘县志》来看,獐獏以西的文化遗迹少有记载,诸如白塔村的九龙圣母庙,白鹿角村的白鹿院(疑为刘海蟾祠)等,均未记载。虽然记载了鹤度岭和锦绣堂二口隘,但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的《内丘县蒿都岭城记》碑,和《鹤度仙踪》勒石,这么重要的历史信息均未记载,这很有可能夹杂了乔中和的个人感情,而造成史料缺失,算是很无奈的。恰恰是这通《内丘县蒿都岭城记》碑和《鹤度仙踪》勒石(现在扁鹊庙存放),其中隐藏着刘海蟾乘鹤登仙的重要信息。
刘海戏蟾的流变
刘海蟾乘鹤登仙的故事早在北宋就产生了。北宋词人柳永在《巫山一段云五首》其三,有这样的句子:“鹤背觉孤危,贪看海蟾狂戏。”意思是说,在鹤背上感觉到孤高和危耸,贪看着刘海蟾撒钱之戏。其实,蒿都岭堪称该词的真实写照。金末元初,元好问的“仙人台高鹤飞度”,将“鹤背觉孤危”解释得非常到位。然后是,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内丘人吴相撰写的《内丘县蒿都岭城记》,其描写更为形象。说蒿都岭“岩山巉耸,上千翠霞,下笼丹壑,苍然一鹤,驭冲举仙□也”。也就是说,城楼的建造格局正是依照刘海蟾乘鹤登仙的传说,按照仙鹤展翅的形象来建造的。并在城楼门额上勒石“鹤度仙踪”。勒石乃由顺德府(今邢台市)知府王朝贤主持,同知郭从道、通判张东义、推官姚汝籽督工,足见其规格之高。由州府勒石,说明此时刘海蟾鹤度登仙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在鹤度岭关楼内一块石壁上还有一处“鹤度仙踪”题刻,依据左边的“唐山(尧山,今隆尧西部)县知县陆宗龙题”可以查阅到,这是明万历初年的题刻。陆总龙,贵阳举人,明万历初任唐山(尧山)县知县。石壁题刻“鹤度仙踪”右边还有好几个官职人名,说明这是唐山县衙署修葺鹤度岭口隘的标记。由题刻“鹤度仙踪”可以印证,起码在明万历年间,刘海蟾乘鹤飞度的传说还有着深远的影响,乃至影响到东部的唐山县。
然而,到了明末,内丘人乔中和在撰写《内丘县志》(崇祯十五年)时,根本不去参照吴相撰写的碑记,竟主观地去掉了“鹤度仙踪”的字眼,只是对鹤度岭口隘作了一番攻守的评论。到了清康熙七年(1668年),尽管内丘人和羮在撰写《内丘县志》时去掉了乔中和的评论,补记上“山峰巉峻,惟鹤可度,故名”。实际已然缺失了“仙”的成分,使得“鹤度仙踪”成了模糊的概念。加上这里人迹罕至,刘海蟾登仙的传说开始逐渐淡化,以至于销声匿迹。再后来,反被演变为鹤度一位赶考举子翻山的故事。客观地说,这是志书起到的副作用。
在此,有必要分析一下乔中和撰修《内丘县志》的一些硬伤。乔中和,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选贡,仕垣曲知县,升太原府通判。致仕后,隐居鹊山乔家洞批注易经,人称乔半仙。崇祯末,他配合知县高翔汉编纂《内丘县志》。从清康熙七年和羮撰《内丘县志》上一段“学田公案”可以看出,乔中和尤为自负和固执己见。或许,因为他研究易学入魔,以至于过于自信,不听劝阻,喜好臆断。所以,在其编撰的志书中,硬伤比比皆是,尤其不乏带有自己感情的臆断。诸如,他臆断说,内丘设“左相乡”,概因元代人葛庸官衔“左相”而名。殊不知,早在宋代的文庙碑上就已有“佐相乡”称谓。只是左佐之别,与葛庸没有半点关系。还有,在论及蓬山、鹊山、蓬鹊山时,臆断说“合蓬鹊为一而呼之,则又误矣”。那么,郦道元撰《水经注》和早于其生活年代的扁鹊庙中大量碑文皆为“蓬鹊山”之称,又作何解释。还有,鹊山之标志原本为“黑石如鹊”,他却武断为“白石如鹊”,实在难以理解。
志中硬伤不胜枚举,完全由其个性使然。就拿其在记载鹤度岭口隘这一个例来看,明明吴御史的《内丘县蒿都岭城记》就矗立在关门内侧,他不可能看不到,却视而不见,悖其意大加评论:“西平东峻,人曰此山以西之守也。余曰不然。自高临下曰险,自下仰高曰阻,其为要害一也。凭高之守,因高而高之筑堞垒而伺焉。依深之守,因深而深之凿池堑而需焉。守要之兵,用土著习则玩,玩则□;用差遣远必扰,扰必废。良法在良有司用之耳,故自古有治人无治法。”好一阵高谈阔论,大意是,鹤度岭关本来是防守西边,但西平东峭,与常规的防守居高临下相反,这样的驻防工事岂不是闹着玩的!
细加分析就会发现,实际这是乔通判对吴御史的极为不屑而加以评论的。因为吴御史的观点是“嘉靖辛丑秋,虏贼深入山右为害,甚酷……长可五十丈许,高可二丈五许,更约以垛口五尺计三丈也……□虎豹掠之险,匪谓从此南抵……山溪具塞,是虽达虏善马,虏马能山,鲜不自此还”。意思是说,由于北方游骑(北方少数民族被蔑称达虏)的侵害,需要高筑城墙来阻挡,蒿都岭口隘原本西平东峭,地形特殊,因此要将长城口隘建造的高大恢弘。这样不但能防御虎豹土匪,更能防御北方游骑的骚扰。
由此可见,乔通判并没有解透修筑长城口隘的意义所在,便妄加评论。太行山上的明长城又称内长城,于明朝嘉靖二十年至二十一年(1541—1542年),沿太行峻岭,依山造势,北起怀来县,南至沙河县加以修筑。蒿都岭长城只不过是明长城的一部分。修筑长城原本是为防御和对付小股流窜的游骑(达虏),有了长城驻防,太行山东部的正常生产生活才能得到保障。因此,吴御史在碑文中说是“部将飞度,吾东方取用民力,少用民计”。长城的真实作用并非像乔通判所想象的,是为大规模战争而布防。
其结果,因之乔通判摒弃了吴御史的宝贵史料,使得“鹤度仙踪”源自刘海蟾登仙的逸闻被遗弃。又赶巧处在明末清初,战乱频仍,人员流徙频繁,且远离县城,疏于管理,造成文化的传承断代,史料失载。
值得庆幸的是,吴御史的《内丘县蒿都岭城记》和城门楼勒石《鹤度仙踪》犹存,白鹿角蛤蟆垴奇观永固,刘海蟾登仙的印证可以衔接成一个完整的链条,足以成为拾遗的好脚本。
(注:文中□为文字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