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原河北作家协会主席尧山壁在邢台日报发表了《回忆顾随先生》一文,引起我的兴趣,原因有二:其一,顾先生是我们邢台市清河人,有故乡之情;其二,1960年,顾先生仙逝于天津师范大学(河北大学前身)。1962年,我考入河北大学历史系,中文、历史、哲学三系在天津西湖村院,文、史、哲三系学生在大教室上古汉语选修课,由中文系老师授课,常听到中文系师生讲顾随的创作和讲课艺术,本文只谈讲课艺术。
顾先生先后在直隶天津女子师范学校、燕京大学、辅仁大学、天津师范学院(后改天津师范大学)等学校教书,其讲课艺术使学生们终身难忘。天津女师学生王振华回忆说:“顾先生讲课,用他那充满感情的抑扬顿挫的声调朗读,这就把学生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课文中了,全室鸦雀无声。记得先生讲《伤逝》,读到那是阿随,它回来了,满室发出呜咽。”女师的另一位学生梁方回忆说:“顾随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我受教益很深,他说鲁迅是硬骨头,他用笔作战斗武器。顾随不仅教书,还十分重视对学生能力的培养,谁的作文好,就推荐到校刊发表。”
1926年,顾随进入燕京大学执教,著名《红楼梦》专家、学生周汝昌回忆说:“顾先生上堂之后,就是一个大艺术家,具有特别的魅力……凡聆听他讲课的人,永难忘记那一番精彩的境界……正如名角登场,你没有见过那种精气神,一招一式之美,一音一字之妙。”戏剧家黄宗江,1994年所写的散文《书卷气》中说:“顾先生读书破万卷,再抛弃万卷,与天、地、人物俱化,自能达到一种至高境界。”北京师范大学梅敏如教授描绘当年课堂盛况:“顾先生讲课像海绵吸水一样吸引着学生……课程表一贴出来,顾先生的课同学们争着选,很快就满员了,每到上课的时候,没有选上顾先生课的学生,就搬着小凳来听讲,不少人甚至坐在窗台上。”
1937年“七七”事变后,顾随到教会学校辅仁大学教书,当年辅仁大学学生、后蜚声海内外的古典文学专家叶嘉莹视顾先生的讲课笔记为至宝,在半生流离辗转的生活中一直随身携带,晚年又将顾先生的讲课笔记整理出版。叶嘉莹回忆说:“我自己自幼在家中诵读古典诗歌,然而却未曾聆听过像先生这样生动而深入的讲课,因此自上过先生讲课之后,恍如一只被困在暗室的飞蝇,蓦见门窗开后,始脱然得睹明朗之天光,辨万物之形态。”叶嘉莹还说:“凡是在书本上可以查考到的属于所谓记问之学的知识,先生一向都极少讲到,先生所讲授的乃是他自己以其博学、锐感、深思以及丰富的阅读和创作之经验所体会和掌握到的诗歌真正的精华妙义之所在,并且更能将之用多种之譬解,作最为精细和最深入的传达。”顾先生讲课,不是学究式、千篇一律的文字、段落、篇章、主题等程式化、模块化的方法,也非今天人文学者挂在嘴边的目录、版本、问题意识、学术范式之类。他直面文本,时而严肃,时而诙谐,时而凝重,时而舒徐,有时不发一言,有时引申发挥,不受教学大纲教学的束缚。他往往以“精妙的譬喻,大言断言”醒人耳目。他说:“曹公是英雄中的诗人,老杜是诗人中的英雄”,“古今中外之诗人所以能震烁古今,流传不朽,多以其伟大,而陶公之流传不朽,不以其伟大,而以其平凡”,“杜是排山倒海,李是驾凤乘銮”等。在审美的领域,不是严密的逻辑与概念,而是体现着敏锐感知与艺术直觉的话语更能契合人心,无需反复琐碎的论证,只需简单一两句话直击人心,直指本质。这种巧妙的断语或譬喻既如老吏断狱,又似老僧谈禅,妙不可言,这恰是传说诗论文论画论的精髓。
叶嘉莹最后强调,顾先生之所以能成为“教坛昆仑”,是因为顾先生“是韵文、散文作家,通美学,擅书法”,教学素质极高,而更重要的是顾随先生一生追求真、善、美,有“崇高的心灵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