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光褪去暑夏的燥热,透着清冽的凉意,薄薄地铺在步行道上。我为了那多余的几斤赘肉,不得不将自己从被窝的惬意里剥离出来,加入早起锻炼的行列。
古人讲“安步当车”,又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可见散步于养生之益,是祖辈们用世代光阴验证过的道理。一味药有它的归经,一剂药方有它的君臣佐使,而散步这味最寻常的“药”,走的却是全身的气血——不仅活络筋骨,疏通气机,更让那颗终日悬着的心,随着脚步的节律慢慢沉落下来,归于一处平和的境地。
只是道理归道理,起初几日于我仍是痛苦的——脚步拖沓,呼吸急促,心里只盼着那折返点快些到来。便是这样心不在焉的晨练里,我第一次遇见了他们。
远远地,两个人影沿着步行道过来了。初秋的晨曦从他们背后铺洒开来,将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待走近些,才分辨出那是一老一少,父亲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身体朝儿子那边倾侧,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每一步都带着牵引的力道。儿子的肩膀随着这力道左右摇晃,外侧那条腿向外划出迟缓的半圆,鞋底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们的相貌确是相似的,一样清癯的脸型,一样安静而有神的眼睛。只是父亲的双鬓已然花白,额上横着几道深深的沟壑,那沟壑里盛着的,大约是比旁人更多的岁月与操劳。而儿子脸上透着一股苍白,下巴上覆着薄薄的青色须影,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稚气。
他们几乎不交谈。父亲的目光时而落在前方的路面,时而侧头瞥一眼儿子,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专注。儿子的眼睛则常常望着远处,望着田畴里正在灌浆的稻穗,沉甸甸地垂下头来,青黄相接的颜色像一幅缓缓铺展的锦缎。他们就那样一直走着,仿佛走路本身就是全部的目的。
此后我便常常遇见他们。每当从他们身边跑过时,总忍不住放慢脚步。父亲的夹克洗得泛白,领口处透着旧布特有的柔软光泽。他会在缓坡前停下,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棉布手帕,先给儿子拭去额角的汗珠,动作轻缓得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再胡乱抹一把自己的脸。秋意渐深,阳光澄澈而金黄。儿子的脸颊被秋阳晒出一层暖色,眼睛却仍是安静的,偶尔会抬起那只自由的手,替父亲拨开一缕被风吹乱的白发。那动作带着点笨拙,却让满地的秋光都温柔了几分。
待到秋风渐紧,落叶层层叠叠铺满了路面。父亲走得更慢了,几乎是半步半步地挪着,眼睛紧盯着地面,小心引导儿子绕过落叶堆,遇到坑洼处便自己先踩过去,再回过身,双手扶着儿子的腰,几乎是将他“端”了过去。风从田野那头吹来,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肩头。
霜雾渐浓的清晨,四野是介于灰与蓝之间的颜色,他们依旧准时出现。父亲换上了厚实的线衣,儿子裹在围巾和绒线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清冽的空气里格外黑亮。父亲前行的步伐更吃力了,膝盖微微打弯,但他攥着儿子手腕的那只手,始终是稳的。
今天又是初秋的清晨,我从他们身边跑过,忍不住又一次回头。晨光如旧,他们的背影也如旧,一高一矮,紧紧相连。我忽然不再去想那多余的赘肉了。这条路上,有人为了甩掉身体的负担而奔跑,有人却用全部的力气,承载着另一个生命的重量,一步一步地丈量着每一个平淡的黎明。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午后,被凉风吹散的黄昏,被霜花染白的清晨,都化作了此刻脚下稳稳的、向前的步子。
我渐渐明白,散步之于养生,养的不单是这副躯壳,更养的是心——是日复一日的耐心,是静默无言的陪伴,是明知前路漫长仍愿一步步行去的笃定。
我转过身继续跑去,身后那沙沙的脚步声,像一支没有旋律的歌,一直在我耳边响着,直到融入这片渐渐沉入秋深的晨光里。
刘春芳,陕西洛南人,研究生学历,高级政工师,西安市未央区作协会员。闲暇之余喜爱用文字记录生活,记录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