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广西医科大学附属口腔医院 侯玉妹
作为一名儿童口腔科医生，见过太多被贴上“胆小”“不配合”标签的孩子。可如果静下心来，从孩子的视角去看一看牙科诊所，你会发现恐惧其实再正常不过。当一个孩子要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淡淡的药水气味、钻头的嗡鸣声、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陌生人时，恐惧是本能。
孩子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会发出声音的椅子会不会伤害自己。他们只能用哭闹、躲闪、紧闭嘴巴来保护自己。这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求救。可现实里，不少家长在家为了让孩子听话，会不经意地把看牙当成一种惩戒手段。“你再吃糖，我就让医生把你的牙拔掉。”“不刷牙是吧，明天就带你去找牙医。”这些话一说出口，孩子听到的便是：医生是惩罚自己的人。于是孩子还没见到医生，心就已经被恐惧填满了。还有一部分恐惧来自既往不愉快的就诊经历。有些孩子第一次看牙时，可能会被大人强行按压在治疗椅上。从孩子的心理角度看，那短暂几分钟的感受会被身体牢牢记住，下一次再看见白大褂，那种恐惧就会自动苏醒。
家长在这个问题上需要有一份清醒的反思。曾几何时，我们的家长更关注的是快速、高效、一次完成，却忽略了治疗过程中孩子心灵的感受。如果追求快速、高效、一次完成治疗要以孩子的心理创伤为代价，那这笔账其实是亏本的。牙齿治好了，可孩子对牙科的恐惧也许会伴随他们很多年，甚至成年后依然害怕看牙。我们今天埋下的这颗恐惧的种子，将来可能要花漫长的时间去拔除。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年儿童口腔的理念正在发生静悄悄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儿童口腔科医生开始意识到，给孩子看牙首先要治的并不是牙齿，而是他们心里的怕。技术再精湛，若没有信任作为基石，一切治疗都会变成被迫的对抗。于是很多医生愿意在第一次见面时，把大把时间“浪费”在看似和治疗无关的事情上。不急着让孩子坐上椅子，先一起聊聊天，看看诊室里的玩偶，让他摸一摸小镜子和吸唾管。用孩子的语言告诉他，这个小镜子是用来给牙齿照照片的，那把喷水枪要给牙齿洗个澡，会发出嗡嗡声的只是电动牙刷的大哥哥，它转起来会让牙齿感觉痒痒的。当冰冷的器械被赋予童趣的名字，当未知的过程被生动地演示出来，孩子的眼神会慢慢变得松弛。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小细节我觉得格外重要，那就是给孩子一个可以随时叫停的信号。我会和孩子约定好，如果感觉不舒服就把左手举起来。只要看到这个手势，我一定会停下手中所有的操作。这个举手暂停的承诺，等于把一部分控制权还给了孩子。当他确信自己可以随时中止，反而更有勇气去尝试坚持。因为信任建立起来了，他知道医生是尊重他感受的。
疼痛的控制同样是我们儿童口腔科医生要格外下功夫的地方。成年人可以凭借意志力去忍耐一些不适，但孩子没有义务去“咬牙坚持”。表面麻醉膏、极细的针头、缓慢的注射手法、舒适化治疗手段，这些技术如今已经相当成熟。作为一名儿童口腔医生，花功夫去钻研无痛或微痛操作是基本要求。只有让孩子真切地体会到，补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之前听说的那些可怕故事才不会继续在他们心里扎根。
家长的角色更是不可或缺。在带孩子就诊前，家长不妨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用平静而诚实的语言告诉孩子：明天我们要去见一位保护牙齿的医生朋友，他会帮我们的牙齿变得更干净、更强壮。可以一起读一读和看牙有关的绘本，让孩子对诊室里的场景有个大概的印象。如果孩子需要治疗，家长最好扮演一个安静的陪伴者，安静地坐在一旁，握住孩子的手，为孩子提供最大的安全感。
儿童口腔科医生、家长和孩子，这三者其实是一个团队，共同面对的敌人是牙齿的疾病。孩子的恐惧不过是一个信号，提醒着我们这场仗需要换一种更柔软、更有耐心的方法去打。指责孩子不勇敢，是把他们推得更远；理解他们的恐惧，才是带着他们一步步走出恐惧的那束光。愿每一个孩子想起牙科诊所时，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个被尊重、被守护的温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