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篇发表在《动物系统学与进化研究杂志》上的论文,将一座伶仃洋深处的无名小岛推到了全球海洋分类学界的聚光灯下。由广西中医药大学联合中山大学等高校组成的研究团队,正式公布了珠海外伶仃岛海域发现的八放珊瑚新属新种——“梦之蓝曲柳珊瑚”(Curvagorgia caerulea)。这是21世纪以来首个在中国浅海发现并正式命名的八放珊瑚新属。
当研究团队在水下19米处第一次看到它时,它像一株长在海底的“蓝色小树”,通体呈现鲜艳的梦幻蓝色。近日,我们跟着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教授刘岚的步伐,一起去看看“梦之蓝曲柳珊瑚”。
采写:本报记者 余沁霖
实习生 范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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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成为新物种?
比“蓝色”更重要的微观证据
“梦之蓝曲柳珊瑚”的发现并非偶然。研究团队分别在东海兄弟屿27米水深处和珠海外伶仃岛19米水深处采集到三株标本。这项研究由广西中医药大学海洋药物研究所副院长刘昕明团队主导,联合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印尼萨姆·拉图兰吉大学、东京大学和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共同完成。
对于一个物种来说,外观只是“名片”,真正决定其分类地位的,是其遗传信息及肉眼难以察觉的微观结构。刘岚介绍,该物种的珊瑚虫可完全缩进枝条表面的小萼中,体内分布着大量弯曲的微小骨针,骨针表面布满突起并以特殊方式排列。正是树枝形态、珊瑚虫结构和骨针排列这一整套独特组合,使其区别于所有已知柳珊瑚。
然而,确认一个新物种远比想象中复杂。柳珊瑚普遍存在形态趋同现象——很多物种外形极为相似,仅凭照片很容易“认错”。“真正有鉴定价值的骨针只有零点几毫米,有些差别甚至要在电子显微镜下才能看清。”刘岚说。
为破解这一长期困扰八放珊瑚分类学的难题,团队采用了“整合分类学”策略——将精细形态学观察与高通量DNA测序技术相结合,比对了2000多个基因组位点。这相当于同时核对物种的“外貌特征”和“遗传身份证”。两类证据均表明,该物种是一个独立的演化分支,最终确立为新属新种。
万山群岛的生物多样性
“梦之蓝曲柳珊瑚”的发现地——外伶仃岛,隶属于珠海万山海洋开发试验区。这片海域不仅仅是新物种的家园,更是中国南海北缘一座不折不扣的生态宝藏库。
万山群岛地处珠江入海口,统计显示,该海域拥有经济价值鱼类200余种、贝类68种、虾蟹61种。常见的渔获物包括石斑鱼、鱿鱼、墨鱼、马鲛鱼、蓝圆鲹和龙虾等。更值得一提的是,这片水域是极度濒危的中华白海豚(Sousa chinensis)的重要栖息地之一,珠江口中华白海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覆盖万山群岛以北的大片水域。
在珊瑚资源方面,万山群岛的家底同样殷实。这里拥有国家二级重点保护动物造礁石珊瑚50余种。外伶仃岛及周边海域保存着多个较为完好的珊瑚礁群,常见的造礁石珊瑚包括鹿角珊瑚(Acropora spp.)、蜂巢珊瑚(Favia spp.)等,它们构成了色彩斑斓的“水下森林”。而庙湾岛则是万山群岛中珊瑚覆盖率最高的区域之一,生物多样性极其丰富。
就在“梦之蓝曲柳珊瑚”论文发表前不久,中山大学团队与香港浸会大学合作,在粤港澳大湾区海域还发现了两个全球新记录的软珊瑚物种——“膨大拟柱软珊瑚”(Paraclavularia tumida)和“双形拟球骨针软珊瑚”(Parasphaerasclera dimorpha)。前者在珠海万山群岛海域和香港海域均有分布,外形饱满呈黄橙色,被当地潜水爱好者亲切地称为“胡萝卜珊瑚”。
研究显示,珠江口咸淡水交汇、营养盐适中且浊度较高的特殊生境,为这类不依赖光合作用、以滤食悬浮有机物为主的软珊瑚提供了独特的生态位。“即使是在距离人类活动并不遥远的中国浅海,仍然生活着尚未被科学认识的物种。我们对近海生物多样性的了解,可能还只是冰山一角。”刘岚说。
重压之下的脆弱平衡
然而,这片蔚蓝之下的生机并非高枕无忧。长期的捕捞压力、沿海开发及全球气候变化等,正使这片生态绿洲承受着巨大压力。
过度捕捞问题由来已久。长期的高强度作业致使近海传统渔场渔业资源日益枯竭,渔获物小型化、低质化现象明显。产卵场和索饵场的功能受幼鱼捕捞的影响而大为削弱,海洋生物栖息地面临退化风险。此外,珠江径流携带的大量陆源污染物进入河口区,导致局部海域水质下降,沉积物淤积加剧。
珊瑚群落更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全球气候变暖导致的海水温度异常升高,极易引发珊瑚白化事件。虽然近年来有所恢复,但面对极端天气和局部人类活动的干扰,其生态系统韧性依然脆弱。外伶仃岛周边的珊瑚礁还面临着船锚损伤、非法底拖网作业以及沉积物覆盖等直接物理威胁。
从立法到科技,
守护“梦之蓝”的多维防线
面对不容乐观的生态现状,近年来,珠海推出一套“组合拳”,从法治、工程和科研三个层面编织起严密的保护网。
在法律顶层设计上,2026年1月1日起正式实施的《珠海经济特区万山海洋开发试验区海岛发展条例》正式生效。这是全国首部聚焦海岛发展的地方性法规,具有里程碑意义。条例明确建立山、水、林、田、湖、草、沙全要素治理机制,重点规范珊瑚礁、砂质岸线等稀缺生态资源的保护和利用。同时,珠海运用特区立法权出台《珠海经济特区海域海岛保护条例》,创新性推出“用海一张图”管理系统,将海洋开发利用与生态红线精确重叠比对,从源头减少对重要栖息地的破坏。
在生态修复工程上,万山区实施“一岛一策”精准治理。近三年,累计投入约3亿元系统推进生态修复,通过砂质岸线修复、受损岛体修复和珊瑚礁生态修复,累计完成9处重点海湾整治、6.12公顷历史矿山复绿,修复沙滩面积约9.47万平方米。其中,东澳湾的整治项目因其废弃码头拆除、沙滩补沙及植被恢复的综合效果,入选全国“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十大典型案例。
在海洋牧场建设上,万山区已建成万山、外伶仃两个国家级海洋牧场示范区,以及庙湾一个省级人工鱼礁示范区。累计投放混凝土礁体1.5万个,礁体量达51.49万空方。这些人工礁体为恋礁性鱼类和附着生物提供了庇护所。同时,累计放流各类鱼苗3000多万尾、斑节对虾4.8亿余尾。2024年的监测数据令人欣慰:外伶仃海域国家级海洋牧场示范区礁区游泳生物渔获种数、资源密度分别为同期对比区的1.31倍和2.05倍,显示资源恢复效果明显。
在自然保护地管护上,珠海市政府早在2006年就批准成立庙湾珊瑚市级自然保护区,保护区范围涵盖北尖岛、庙湾岛和湾洲-平洲岛沿岸离岸500米以内的水域。保护区管理部门通过建设珊瑚苗圃、实施人工移植和定期巡护,有效遏制了珊瑚退化趋势。2026年4月,刘岚团队启动了年度首次珊瑚调查,核心范围聚焦万山群岛,重点排查珊瑚的健康状况、覆盖率、病害发生情况以及大型藻类竞争态势。这些一手数据将为后续的适应性管理提供决策支撑。
海洋药物资源的潜力
值得注意的是,主导本次研究的机构是广西中医药大学海洋药物研究所。这引出了一个独特的观察视角——海洋生物的药用价值。
八放珊瑚是海洋天然产物化学研究的“明星生物”。它们不但拥有丰富的次级代谢产物,如萜类、甾体、生物碱等,是开发海洋药物的重要资源。中山大学于1978年便在国内率先开启海洋药物的研究,并在1996年开拓了海洋微生物新领域,珊瑚内共微生物,也是结构奇特、生物活性强烈的次级代谢产物重要来源,近年来从中已经发现了如具有抗炎、抗肿瘤、抗病毒活性的海洋化合物。科学家已经从软珊瑚和柳珊瑚中分离出多种先导化合物,为现代药物研发提供了珍贵的分子骨架。
发现新的属级分类单元,本身就意味着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基因库和化学生态学资源。这提醒我们,生物多样性的丧失不仅仅是生态悲剧,更是人类未来潜在药物来源的巨大损失。保护这片海域的每一种生物,就是为未来的医学进步保留“火种”。
从认知到共治,仍需努力的未来
“梦之蓝曲柳珊瑚”的发现,为万山群岛的生态保护提供了新的科学支撑,但它并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
刘岚表示:“只有先摸清海域内的物种组成与分布格局,才能进一步评估物种的稀有程度与受威胁状态,进而制定合理的生态监测指标和保护优先级。”目前,对于“梦之蓝曲柳珊瑚”的种群数量、繁殖周期、幼体扩散能力以及环境耐受阈值,研究团队依然知之甚少。这需要持续的跟踪监测和跨学科合作。
此外,生态保护离不开公众参与。近年来,万山群岛休闲潜水旅游兴起,这对珊瑚群落的保护提出了新挑战。如何规范潜水活动、防止潜水员触碰珊瑚,以及如何向渔民普及保护新物种的知识,是管理部门面临的现实课题。珠海已开始试点“民间湾长”和“生态志愿者”制度,尝试将社区共治融入海洋保护。
从伶仃洋海底19米处那株摇曳的“蓝色小树”,到基因组数据中独一无二的碱基序列,再到凝结着立法者智慧的条例文本——人类认识自然、保护自然的脚步从未停歇。这抹梦幻的蓝色提醒着我们:蔚蓝之下,未知远大于已知;而守护这份未知,正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只有让科学的认知之光持续照亮海底,才能真正实现人与海洋的和谐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