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珠海市文化馆内,一群孩子围坐在长桌前,手指间穿梭着各色靓丽的竹篾。这是2026暑期“非遗小匠人”研学活动的首堂体验课,主角是来自珠海三灶镇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三灶竹草编织技艺。非遗传承人汤展云与资深推广者张竹天联合主讲,从历史渊源讲到竹材选择,再到手把手指导孩子们制作竹编小挂件。现场还展出了黄线骨头篷、竹草箩等经典作品。
“竹编是一项需要专注力与耐心的‘慢艺术’。如果编错了图案请不要气馁,尽情享受动手探索的过程,任何不经意的交错都可能是一件独特的艺术品。”张竹天鼓励孩子们。在稚嫩的指尖下,一项穿越近五百年时光的传统技艺,正被悄然唤醒。
采写:本报记者 余沁霖
实习生 范皓云
图片:本报记者 朱 习
从海岛渔村走出的指尖记忆
三灶竹草编织技艺,是珠海市三灶镇民间以竹、草等为原材料进行手工编织的技艺统称。它诞生于珠江口外的三灶岛,以海岛渔农经济为生存土壤,其起源可追溯至明代嘉靖年间,成熟于清代光绪年间,在新中国成立后至1966年达到鼎盛。
翻检地方志,这项技艺的根脉有迹可循。明嘉靖版《香山县志》“风土志”中,已有对三灶山及当地“篑草”“山竹”等资源的记载。到了清代,光绪《香山县志》的描述更加清晰:“竹盒竹篮之类大小不一,编竹丝为之细密精致”。寥寥数语,勾勒出数百年前三灶岛民就地取材、以竹草编织生活的图景。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编织是生存技能,也是日常生活本身。三灶几乎家家户户的成年人都会编织。1952年夏,广州举办“中苏友好农业产品展览会”,三灶的“黄线骨头篷”参展并获好评,这项源于海岛的技艺首次在更大舞台上获得认可。
1958年至1960年,三灶在春花园村开办织帽厂,专门生产“黄线骨头篷”。这种被称为“渔民帽”的编织品,其后传播至两广和海南沿海地区,成为南海渔民头上的一道独特风景。
1980年代以后,工业化和城镇化的浪潮拍打着这座海岛。塑料制品以其廉价、耐用的优势迅速占领市场,传统生产生活方式逐渐被替代。曾经家家户户都会的手艺,随着老一辈人的老去而加速凋零。如今,全三灶镇懂得一两项编织工艺的人多在55岁以上,能编织出蟹脊黄线骨头篷、五方花簸箕和藤耳礼担箩的能工巧匠,已不足30人。
2015年11月,“三灶竹草编织技艺”被列入广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项濒临失传的古老手艺,由此获得了制度层面的保护与重生的契机。
竹与草的双重奏
三灶竹草编织技艺分为竹编和草编两大类,各有选材的门道和制作的工序。
草编的原料主要是缯草,以每年农历七月至九月收割为佳。选草之后,需经割草、晒草、挑草等工序。晒草颇有讲究——要先散晒,再扎起草尾晒草头,晒干后方可挑选那些干韧、均匀、色泽光亮的草料用于编织。草编的工具因产品不同而有所差异,主要有刀、剪、尺、压板和木模等。编织成型则需经历起头、坎花、收口、修整等步骤,起头法包括折叠、起二压二等,坎花主要是横竖花纹交错编织。
相比之下,竹编的工序更为繁复,也更具技术含量。选材主要用竹篾、白藤和白(竹)叶,以两至三年的尖尾箪竹为最佳。砍竹的时机和开篾的速度都大有学问——竹子砍回来后,必须在3至5小时内完成开篾,这是决定竹编品质的关键一步。时间久了,竹子的水分流失,篾的柔韧度就会大打折扣。
开篾时,匠人将竹子破十字刀成四片,然后不断对半破开成均匀的竹条,再将竹皮与竹瓤分离,得到第一道篾。在此基础上,可继续开成第二、第三道篾和篾丝。篾开得越细、越均匀,编织出来的作品就越精致细腻。这是一道考验耐心与功力的工序,没有多年积累的手感,很难将竹篾剖得薄如纸、细如丝。编织成型同样需要起头、加篾、坎花、收口等步骤,根据不同编织物品选择不同方法,最后经修整加固,一件竹编作品才算完成。
据不完全统计,三灶竹草编织的产品品种多达38个。从大小款式的草席、手袖,到各式各样的箩、篸、笼、篮、筛、箕、篷、罩,品类繁多,覆盖了海岛居民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以渔民帽(黄线骨头篷)和坎花手袖等为典型代表。这些编织品有的用于生产劳作,有的服务于日常生活,还有的作为礼品馈赠亲友。用竹草编织的头篷,是三灶农民和渔民在田地耕作或出海捕鱼时戴在头上遮阳挡雨的用具,堪称三灶农耕文化和海洋文化的一种鲜明“记号”。
“压”与“挑”之间的东方智慧
竹编最核心的技艺,凝结在“压”与“挑”两个字上。
“压”,指纬篾从经篾上方经过;“挑”,则是纬篾从经篾下方穿过。一压一挑之间,经纬交错,竹篾便在指尖编织成形。最基础的编法是“压一挑一”——纬篾依次从一根经篾上方、下一根经篾下方交替穿过,形成最简洁的方格纹理。这看似简单,却需要重复千百次,指尖磨出薄茧,才能让篾片交错成规整的纹路。一个初学者与一位老匠人的区别,往往就藏在这看似毫厘的均匀度与紧密度之中。
在基础技法之上,三灶竹编发展出了丰富的纹样体系。人字纹是最常见也最具代表性的编法之一——通过“压二挑二”的不断循环,经纬的挑压组合形成形似“人”字的图案。编织时,第一根纬篾挑起第1、2根经篾,后面全部压二挑二;第二根挑起第1根,后面全部压二挑二。依此类推,人字纹便在经纬之间层层铺展开来,如同一个族群在大地上行走的足迹。
除了人字纹,三灶竹编还有十字编、六角编等多种技法。十字编采用“挑一压一”的上下交编,经纬距离相等、平行排列;六角编则以三条竹篾起头,再以三条竹篾织成六角孔,以后分别以六条逐渐增加。从人字纹、六角孔纹到梅花纹,丰富的纹样体系不仅体现了实用功能的需要,更蕴含着匠人的审美追求。
在三灶竹编中,每一根竹篾都有它的“性子”。正如老匠人所说:“竹有竹性,顺它,你就听它的。”这种顺应材料本性的制作哲学,恰是中国传统手工艺一以贯之的智慧——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对话;不是强行改变,而是因势利导。匠人们正是顺应竹性、巧用经纬,才编织出了兼具实用功能与岭南沿海审美特色的器物。
传承,在指尖延续
幸运的是,这项古老的技艺并没有被时代彻底遗忘。
汤何佳,1947年出生,从小就跟随父亲和村里老人学习编织技艺。1966年至1986年间,他在生产大队专门从事编织工作,对三灶农渔业和生活中使用的各式竹制品样样精通。他编织的作品有30多种,包括圆盖双层提篮、黄线骨头篷、藤耳礼担箩、五方花簸箕、青蛙笼、礼果篮、鱼篓等。这些器物背后,是一个老匠人与竹草相伴的大半生,也是一部用指尖书写的地方生活史。
2015年以来,汤何佳经常到周边大中小学讲解和传授编织知识与技巧,已培养三灶竹草编织能手60多人。如今,接力棒传到了下一代手中。他的儿子汤展云,1978年出生,三灶镇海澄村人。2018年,汤展云正式师从父亲,系统学习三灶竹草编织技艺,现已熟练掌握十字编、人字编、六角编等传统技法,累计编织竹编作品200多件。2026年,汤展云正式入选珠海市金湾区第七批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父子之间的技艺传承,恰如竹篾在经纬间的交错,代代相继,纹路不断。
传承的版图正在不断扩大。2026年1月,三灶竹草编织技艺跨越伶仃洋,走进香港校园。这项源于珠海金湾的广东省非遗技艺,承载着岭南多族群融合的历史记忆,在大湾区青少年心中播下了文化的种子。在珠海本地,金湾区文化馆持续开展推广培训活动,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汤何佳亲自授课,手把手向学员传授竹编材料的选择与处理以及多种编织技法。三灶镇中心幼儿园也通过了“三灶竹草编织”非遗传承教学基地的申报。从幼儿园到大学,从珠海到香港,这门指尖上的技艺正在更广泛的代际和地域中延续。
三灶竹草编织的价值,远不止于一项手工技艺本身。它是一部用竹草书写的海岛生活史,记录着三灶人与海洋、与土地数百年的相处之道。每一件编织品——不管是遮阳挡雨的黄线骨头篷,还是盛装鱼获的竹篓——都是某种生活场景的物化,某种生产方式的见证。当这些器物被编织出来,被使用,被磨损,最后归于尘土,它们串联起的是一代代人的日常与记忆。
在更深层次上,这项技艺蕴含着一种与当代快速消费文化截然不同的生活哲学。竹编是“慢艺术”,它需要专注,需要耐心,需要日复一日与材料对话的手感积累。在“压”与“挑”的循环往复中,在竹篾与指尖的反复摩挲间,匠人们抵达的不仅是器物的完成,更是一种内心的沉静与秩序。这种慢,在当下显得尤为珍贵。
三灶竹草编织历经近五百年的淘炼,为我们留下了农耕文化和海洋文化的传统技艺。它不仅仅是一种手工技艺,更是珠海这座南海之滨城市的文化根脉。当我们拾起一根竹篾、一根缯草,在“压”与“挑”的循环往复中感受指尖的节奏,我们触摸到的不仅是竹草的纹理,更是一个族群在岁月中积淀的智慧与记忆。
正如汤展云所希望的那样,把三灶竹草编织手艺一代代传承下去,让更多人知道这项非遗技术。在那场研学活动上,孩子们手中的竹编小挂件或许略显稚拙,但那些稚拙的经纬之间,藏着技艺延续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