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珠江口碧蓝的海面上，一群“追海豚的人”已经坚守了二十余年。他们顶着烈日、迎着风浪，用镜头捕捉每一抹跃动的粉白，用科学解读海洋生态的密码，用真情讲述人与自然的故事。他们守护的不仅是一个物种，更是粤港澳大湾区这片蔚蓝海域的健康与未来。
5月9日是中华白海豚保护宣传日，让我们走进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海洋鲸类与环境保护团队”，听听他们如何用青春与智慧，为“海上大熊猫”筑起一道科学的保护屏障，兑现“大桥建成、白海豚不搬家”的庄严承诺。
采写：本报记者 余沁霖
图片：由受访单位提供
守护中华白海豚就是守护我们的海
海天相接，碧蓝如洗。
一抹粉白跃出水面，悠然自得地与身边的孩子嬉戏。溅起的一圈圈水波荡漾开来，犹如舞台上的聚光灯，将大家的目光汇聚在这俏皮的身影上。
这抹粉白，曾在2025年以“中华人民共和国第十五届运动会吉祥物”的形象刷屏全网。它正是被称为“海上大熊猫”的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中华白海豚。
在中山大学珠海校区，有一群“追海豚的人”，他们与这抹粉白相伴二十余载，只为让这身影在蔚蓝间生生不息。为什么要“追海豚”？这背后，藏着远比想象中更深刻的答案。
作为食物链顶端的旗舰物种，中华白海豚寿命较长、脂肪组织丰富，海洋环境中的多类污染物能通过摄食长期在其体内富集。因此，它们对栖息地质量、食物资源丰度、水文环境变化高度敏感。
“通俗地说，如果这片海域存在长期、累积性的污染输入，鲸豚体内某些海洋污染物的浓度就会异常升高；如果鲸豚的活动范围明显变小，那么这片海域很可能是出现了食物资源衰减、人类活动干扰过强等问题。”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教授吴玉萍坚信，对中华白海豚及栖息地的保护研究意义远超物种本身，“它们是近岸海洋生态系统的‘哨兵’，守护中华白海豚，就是守护这片海域。”
珠江口是我国人口最稠密、经济最活跃、人海关系最复杂的近岸海域之一，是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核心承载空间，同时也是全球中华白海豚最大种群的栖息地。随着跨海大桥、海上风电等大型海上工程陆续从蓝图变为现实，对近海生态环境保护提出了更高要求。
吴玉萍与中华白海豚的缘分，正始于这样一个时代背景。2003年，海洋工程可行性评估需求高涨，一项工程工作人员联系到她。“刚好我有遗传学和水生生物学的学科背景，作为科研工作者，我们理应承担起相应的使命。”就这样，她成为了一名“追海豚的人”，组建了“海洋鲸类与环境保护团队”。
读懂中华白海豚的生存困境
要保护中华白海豚，首先得读懂它们的生存困境。团队成员、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副教授孙显打了个比方：“珠江口好比是一个曾经宁静、街坊邻里彼此熟络的老村。海豚们知道哪里是饭堂，哪里是托儿所，哪里是连接各处的安全生态廊道。”
然而，长期监测数据显示，随着围填海建设、海上航运日益频繁，成片稳定的中华白海豚栖息地面积不断萎缩，被切割成支离破碎的拼图。这意味着它们为了觅食和社交，需要承担更多风险——穿越船舶密集的航道、寻找日渐减少的食物、在嘈杂的水下噪声中辨别同伴的呼唤。“曾经熟悉的家园，正在变得陌生而危险。”孙显说。
为了看清这背后的生存压力，团队将目光投向了最直接的证据——搁浅个体的组织样本。实验室的冰箱里，一排排中华白海豚组织样本，经由关键致毒污染物分析、DNA测序、组织病理学检查等手段，就能揭示它的性别、年龄、体内污染物情况，并初步研判死亡原因。每一份样本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片海域的健康状况。
“早期受限于救护和处置条件，部分搁浅中华白海豚未能及时开展系统的科学取样与研究。有时接到消息赶到现场，已经错过了最佳取样时间，那种遗憾至今难忘。”孙显说。后来，中山大学联合珠江口中华白海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等单位共同建立中华白海豚救助站，组建了一支24小时快速响应的救护团队，确保在接到搁浅报告后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现在，我们的团队随时待命，无论白天黑夜，接到报告就立即出发。”
生命“奇迹”，一头海豚改写研究格局
长期跟踪活体一直是研究的核心难题。“中华白海豚受到严格保护，我们不可能对活体进行侵入性试验，最初只能靠远距离观察和组织样本剖检来积累数据。”孙显介绍，这种状况在2012年被一头名叫“老白”的中华白海豚改写。
那年3月，“老白”意外搁浅被救起。令人惊喜的是，它奇迹般存活了300多天。在这段宝贵的时光里，团队得以近距离观察它的行为习性，更从它身上提取到珍贵的活体细胞。经体外培养，团队成功建立世界上首个中华白海豚皮肤成纤维细胞系。
“那一刻，整个实验室都沸腾了。”团队成员、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副教授张西阳回忆道，“中华白海豚细胞系的建立是构建我国濒危珍稀海洋生物种质资源库的重要一环。这意味着，我们有了一个可以无限增殖的体外实验平台。”这个平台为开展鲸类繁育、遗传、进化及毒理学等研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条件，让许多过去不可能进行的实验成为可能。“从那以后，我们研究中华白海豚的方式彻底改变了。”
二十年“户口普查”，建全球最大中华白海豚档案库
读懂了个体，更要摸清“家底”。建立涵盖近2600头的全球最大中华白海豚个体识别库需要多久？吴玉萍团队花了近20年时间，进行了一场持之以恒的“海豚户口普查”。
海洋鲸类的监测无法像陆生动物那样直接跟踪或物理标记，团队另辟蹊径，通过拍摄中华白海豚的“身份证照”——背鳍，来建立专属档案。每一头中华白海豚的背鳍上，斑点分布、缺刻形状都独一无二，如同人类的指纹。
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博士后罗丁昱从读研起就常常“漂”在海上。夏日40℃的高温炙烤着甲板，强紫外线在皮肤上留下印记，汹涌的风浪挑战着勇气——这些对他都是家常便饭。
“有时在海上飘一整天，就为了等中华白海豚浮出水面那几秒钟。错过了，今天可能就白来了。”罗丁昱说，“有时候一年下来数据库里也新增不了几个ID。但是当你从成千上万张照片里突然认出一头三年前记录过的个体，那种感觉就像在茫茫人海里被老朋友拍了拍肩膀，多年未见但彼此安好。那一刻，所有的暴晒和晕眩都值了。”说着，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正是得益于这份“看似笨拙”的长期积累，团队得以系统刻画珠江口中华白海豚的种群规模、年龄结构、性别比例、迁徙节律、社会关系网络以及栖息地利用模式，进而构建种群动力学数学模型，揭示其动态变化规律。
智慧“天眼”，构建空天水下一体化监测网
这些发现直接回答了保护工作中最现实的问题：哪片水域是核心活动区，应被纳入保护红线？哪些时段、哪些航道存在高风险，应实施限速、避让或时空管控？哪些个体出现异常，需重点跟踪救护？
“过去，我们只能凭经验判断。现在有了数据支撑，可以精准告诉管理部门，哪片海域在哪个季节对中华白海豚最重要，哪个时段船舶应该减速慢行。”团队通过综合运用船基目视调查、无人机航拍、被动声学监测、环境DNA等多种技术，建立了一套“人工智能”+“空中-水面-水下”立体智慧监测体系。
无人机从空中俯瞰，声学设备在水下监听，调查船在海面巡弋——三重视角交织成立体监测网，让中华白海豚的行踪一览无余。这套体系使过去“靠天吃饭”的研究，转向更为系统化、智能化的科学认知。“现在，我们不仅能知道海豚在哪，还能知道它们在水下说什么、怎么交流、如何捕食。”罗丁昱说。
让科学的种子在孩子们心中发芽
但科研的价值不止于发现，更在于行动与共鸣。“唯有了解，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才会行动；唯有行动，才有希望。”这是团队每个人熟记于心的信条。他们深知，实验室里的数据再精确，如果不能打动人心，就无法真正推动保护事业。“保护一个物种，最强大的武器可能不是一篇顶刊论文。”罗丁昱说，“而是让一个完全不了解它的人，第一次为它心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光芒：“‘高深科研’和‘普惠科普’之间本就没有墙，我们不应执着于翻译知识，而是要学会翻译情感。”
比如当向中小学生解释中华白海豚如何利用回声进行定位时，罗丁昱会蹲下身，用孩子们听得懂的语言说：“想象一下，你闭上眼睛，在浑浊的江水里游泳，然后你开始唱歌，用你最特别的声音去触碰这个世界。你的歌声碰到鱼群，就会在你脑海里画出鱼的形状；掠过海底礁石，就为你勾勒出回家的路——这就是中华白海豚每天都在做的事。”孩子们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这份用心，常常能收获意想不到的触动。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博士生徐卓有一次到小学作科普讲座，提到中华白海豚小时候是深灰色的，长大之后才慢慢变白变粉。课后有个小男孩特意留下来，拉着她的衣角说：“我一直以为中华白海豚就是‘白色的鱼’，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哺乳动物，还能告诉我们海洋环境好不好，我以后都不能乱丢垃圾了，要和哥哥姐姐们一起保护海洋动物。”那一刻，徐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觉得科普就是让更多人从‘不了解’变成‘愿意关心’，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改变，也很有价值。那个小男孩的话，让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报。”
大桥与中华白海豚
港珠澳大桥跨越中华白海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是重大涉海工程与脆弱生态系统协调的世界级难题。
“当时有人担心大桥一旦开建，中华白海豚就会永远离开这片海域。”吴玉萍回忆道，“我们的任务，就是要用科学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案。”
团队经过大量调研和试验，打出“声学保护”这一关键牌。他们监测水下噪音对中华白海豚行为的影响，向工程方提出限速、降噪、设置隔音屏障等一系列具体建议。经过沟通，最终兑现了“大桥建成、白海豚不搬家”的承诺。
监测数据显示，中华白海豚种群数量保持稳定，它们依然在这片海域繁衍生息。相关成果荣获广东省科技进步奖特等奖。罗丁昱感慨万千：“参与这一项目是我科研生涯里的一座里程碑。我亲眼见证自己的每一次监测数据变成管理决策的一部分。这种在极度复杂的现实世界里求解的能力，是校园和论文给不了我的。”
贯通式培养的“慢科学”力量
这份“在海上成长”的力量，正被系统地传递给后来者。吴玉萍说：“我们不会对学生提过多的要求，只要进入团队，我们都会慢慢教。科学研究，尤其是野外生物学，急不得，需要耐心和定力。”
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构建了“本-硕-博”贯通式培养路径。学生在大一就可以走进实验室、了解基本常识，大二起在出海调查等实践活动中逐步加深对学科专业的认识，再到参与国家级项目和课题，慢慢成长为这一领域的科研骨干。
张西阳、罗丁昱都是这条路径的受益者，他们用亲身经历诠释了“慢科学”中成长的力量。“吴老师从不催促我们出成果，她总说，先把基础打扎实，把海上的功夫做足，论文是水到渠成的事。”张西阳说，“正是这种节奏，锤炼了学生的耐心、定力和责任感。”
实践育人，一直以来都是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的人才培养理念之一。学生基于专业课程和实习实践，积极参与科研训练，三年级本科生参与率达100%。学院团委连续14年举办海洋科技文化节，组织科普活动提升公众海洋保护意识。学生还将所学拓展到公益实践，“一路鲸奇”公益实践团开展中华白海豚保育研究与科普，项目获中国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广东省银奖。
夕阳西下，余晖铺满海面，那抹粉白的身影再次跃出水面，向着远处的深蓝游去。橘红色的光在波浪间碎成千万片金箔，海风轻拂，带着咸湿的气息。
没有人知道它明天会出现在哪片海域，但可以确定的是，海上依然会有人顶着风浪举着相机，实验室里依然会有人耐心比对每一张背鳍照片，课堂上依然会有人把海洋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他们中有年过花甲的教授，有刚入学的青年，有深夜在实验室盯着数据的研究生，有清晨在海边等候日出的青年。
潮起珠江口，风过伶仃洋。中华白海豚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物种的孤独求生，而是一座城市、一个区域、一个国家对生态文明的郑重作答。当那抹粉白一次次跃出海面，跃向远方，跃向未来，它也在用最优雅的姿态告诉世界：人类对自然的深情守护，终将成为这个时代最动人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