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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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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珠江晚报

做一名优雅的“旁观者”

日期: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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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       上一篇    下一篇

  蛇雕。

  北师香港浸会大学。

  野猪。

  制图:张一凡

  仙八色鸫。

  上一期,本报介绍了北师香港浸会大学师生在赤花山用红外相机和声纹监测仪记录到的多种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小灵猫轻嗅镜头的好奇神态、豹猫从容穿行林间的优雅身姿、黑冠鳽拔蚯蚓后展翅“起舞”的俏皮模样,都让我们看到了这座“后山动物园”的生机与美好。

  这一期,我们将走进更深的山林,听学生们讲述那些有趣又难忘的野外故事——关于被蚊子围攻的狼狈、关于月神蛾交尾的惊艳、关于春天疯长的植物吞没山路时的震撼、关于在屏幕上与野猪四目相对的奇妙体验。我们也将探讨一个与每个人都相关的话题:普通人该如何与身边的野生动物相处?如何做一名优雅的“旁观者”?

  北师香港浸会大学理工科技学院的吴志辉老师和学生们的回答,或许会改变你下一次遇见野生动物时的反应。

  采写:本报记者 余沁霖

  图片:由受访单位提供

  四季轮转的山林:每次巡山都是一场探险

  “在赤花山上调查的时光十分美好,就好像书里所描写的探险家的任务!”学生肖宇芊这样描述自己的野外调查经历。但她也坦承,“探险”并不总是浪漫的——毕竟,按她自己的话说,“人生能有几次被上百只蚊子围攻、寻找粪便踪迹、带刀上山开路的机会呢?”

  被上百只蚊子围攻,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体验。珠海的春夏之交,山林里的蚊子密度能达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即使涂了驱蚊液,即使穿着长袖长裤,那些执着的雌蚊依然能找到任何一处裸露的皮肤。肖宇芊和同学们学会了在脖子上围毛巾、在手腕上缠胶带的“土办法”,也学会了和蚊子和平共处——毕竟,它们也是生态系统的一分子。

  寻找动物粪便,听起来不那么优雅,但在野外调查中,粪便恰恰是判断动物种类和活动范围的重要线索。不同动物的粪便在大小、形状、内容物上千差万别:豹猫的粪便通常呈细长条状,末端尖锐,里面常包含未被完全消化的骨骼和毛发;野猪的粪便则是成堆的不规则球状;花面狸的粪便中常含有植物种子,因为它们是杂食动物。学生们学会了戴上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采集样本,记录下位置坐标和周边环境信息,这些数据将成为分析动物活动范围和食性的基础资料。

  带刀上山开路,更是实实在在的体力活。赤花山不是旅游景区,没有修葺整齐的步道。尤其是雨季过后,植物长得飞快,上周还能勉强辨认的小径,这周就已经被蕨类植物和灌木枝杈彻底封死。学生们随身携带砍刀,前面劈开挡路的枝条,后面的人才能勉强通行。

  野外观察手记:山林里的生命片段

  有一次,他们在林间遇见了月神蛾交尾—那是大型的绿色飞蛾,翅膀上有着弯月形的斑纹,淡雅而惊艳。两只月神蛾静静停在叶片上,翅膀微微翕动,在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中,美得如同林间精灵悄然驻足。学生们屏住呼吸,用相机记录下这难得的瞬间。月神蛾的成虫寿命很短,它们不进食,生存的唯一目的就是交配和繁殖,完成使命后便会安静地死去。能亲眼目睹这个短暂而美丽的生命片段,是山林给耐心者最好的馈赠。

  另一回,他们听到水管里传出低低的鸣叫声,走近一看,是几只树蛙藏在里面“合唱”。那是斑腿泛树蛙或者大树蛙一类的物种,它们的趾端有发达的吸盘,能牢牢吸附在管道内壁上。水管成了一个天然的共鸣箱,把它们的叫声放大了好几倍,传得很远。

  还有斑络新妇蜘蛛,这是体型较大的结网型蜘蛛,脚展开后比人的手掌还大。金黄色的网层层叠叠挂在深深的林子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肖宇芊说,“一不小心就能和它们比我脸盘子还长的长腿打个照面。”虽然初见时难免一惊,但习惯了之后,这些大蜘蛛反而成了每次巡山都要打招呼的“老熟人”。

  学生吴洋硕则对春季的一次巡山印象深刻。那是一个春雨过后的日子,他照常去查看之前布设的相机点位。走到半路,发现上山的路被新生长的植物完全遮蔽了—灌木的枝条横亘在小径上方,蕨类植物的嫩叶从两侧伸出来,野草长到了齐腰的高度。前一天还隐约可见的路径,一夜之间就消失在了铺天盖地的翠绿里。

  “那一刻,我切身地体会到什么叫‘春风吹又生’。”吴洋硕在观察日记中写道,“前往林间布设了相机点位、动物常出没的空地时,颇有‘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体验。”他拨开枝叶艰难前行,走了好一阵,眼前突然开阔——到了熟悉的林间空地,红外相机还安然挂在树上,继续忠诚地工作着。

  他不禁思索:对于生活在野外的动物们来说,这种环境的变化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也许那条被植物吞没的小路,在豹猫或小灵猫眼中从来就不是路—它们在灌丛中穿行自如,从不依赖人类留下的痕迹。也许那些被人类标记为“点位”的空地,在它们的世界里从来就是属于自己的领地,人来或不来,它们都一样生活。人类以为自己在“观察自然”,但其实只是短暂地走进了本就属于它们的世界。

  鸟儿们的“中转站”:赤花山的另一重身份

  赤花山除了是留鸟和常住兽类的家园外,还在生态系统中扮演着另一个重要角色—候鸟迁徙通道上的中转停歇地。

  师生们在监测过程中记录到了仙八色鸫和黄眉姬鹟等鸟类的春迁记录。这意味着赤花山很可能是这些长途迁徙的鸟类在旅途中停下来补给能量、休息恢复的一站。候鸟迁徙是一场跨越数千公里的马拉松,它们体内的脂肪储备在飞行中被迅速消耗,必须在中途找到合适的停歇地补充食物和水。一个安全、食源充足的“中转站”,有时候决定了它们能否顺利完成整个迁徙旅程。

  仙八色鸫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物种。它被誉为“鸟中仙女”,是大自然配色美学的极致范例:栗色的头部、黄色的眉纹、辉绿色的背部、蓝色的腰羽、黑色的尾羽、白色的喉部、淡黄褐色的胸部以及鲜红色的腹部—八种颜色集于一身,色彩斑斓,世所罕见。体长约20厘米,地栖性,善于在林下灌丛间跳跃,不善长距离飞行,性格机敏胆小。

  然而,这份无与伦比的美丽也为仙八色鸫带来了沉重的灾难。全球种群数量估计不足一万只,已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易危物种,在我国被列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保护形势十分严峻。春迁期间,它们经过长途飞行后体力消耗极大,更需要安静的停歇环境来恢复体力,任何人为干扰都可能造成致命影响。

  “春迁记录说明赤花山可能处于候鸟迁徙通道上。”吴志辉分析道,“这让赤花山的保护价值又多了一层意义。一条完整的迁徙通道,是由无数个这样的‘中转站’串联而成的。如果其中一个节点遭到了破坏—比如栖息地被开发、被污染、被过度干扰—整条通道都会受到影响,依赖于这条通道的所有候鸟种群都会面临生存压力。”

  除了仙八色鸫外,师生们还在外伶仃岛和淇澳岛观察到了白腹海雕、白胸翡翠、鸲姬鹟等候鸟和留鸟。关力玮在淇澳岛看到的那只苍鹭—“青桩”般纹丝不动地站在芦苇荡里凝视水面—正是湿地生态系统中最常见的涉禽之一。它保持那个姿势可能长达数十分钟甚至更久,只为等待一条小鱼游过。这份耐心终会换来一顿美餐,而这片水域也因为苍鹭的存在,证明了自身的生态健康状况。

  蛇雕的出现则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赤花山生态的完整性。这种中等体型的猛禽体长55-73厘米,翼展可达109-169厘米,最醒目的特征是头顶具黑色杂白的圆形羽冠,可呈扇状打开,眼及嘴间裸露的皮肤呈鲜黄色。正如其名,蛇雕以蛇类为主要食物,脚上覆盖着刚硬的鳞片,能有效抵御毒蛇的攻击。蛇雕的存在意味着赤花山有数量充足、种类丰富的蛇类种群作为其食物基础,而蛇类种群的存在又意味着有足够的蛙类、蜥蜴和小型哺乳动物—这是一条完整的食物链,每一环都不可或缺。

  如何做一名优雅的“旁观者”?

  随着师生们在赤花山的发现被越来越多人知晓,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普通人如果想保护身边的野生动物,最应该做什么?最忌讳什么?

  吴志辉的回答非常明确,概括为三句话:“不靠近、不投喂、不挑逗。”他强调:“非专业人员请勿刻意接触野生动物,切勿擅自进入深山密林等野生动物活动区域。野外偶遇野生动物请保持镇定,与动物保持安全距离,文明守护生态安全。”

  这“三不”口诀看似简单,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很多人出于好奇或“好心”,看到野生动物就想靠近拍照、伸手触摸,甚至投喂食物。但这些行为给动物带来的风险远超一般人的认知:人类的加工食品含有过高的盐分、糖分和添加剂,可能导致野生动物患消化系统疾病甚至死亡;过于接近会让动物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心率飙升,影响其正常觅食和繁殖行为;长期习惯人类的存在则可能导致动物丧失对人的天然警惕,增加被盗猎的风险——那些对人类毫无戒心的动物,往往是最容易被非法捕捉的。

  特别需要提醒的是,花面狸(果子狸)等野生动物是多种病毒的自然宿主。花面狸体长45-65厘米,体重4.5-8千克,面部被毛有7块黑白相间的斑块,因而得名“花面狸”。它们属杂食性动物,夜行性,善于攀爬,广泛分布于中国大部分省份及东南亚地区。由于长期被作为野味捕猎,花面狸种群数量已明显下降,现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并被《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评估为近危等级。专家反复强调:为了自己的健康,也为了这些动物的生存,切勿接触、切勿食用。

  “拒绝食用野生动物或者参与非法的买卖,就是对野生动物最大的保护。”吴志辉补充道。

  本次野外调查所搜集到的所有素材,全部是通过红外相机和声纹智能监测仪在无人为干扰的自然环境下获得的。吴志辉特别指出:“我们想传达给公众的,正是一种‘最低限度干扰’的理念——你不需要走进深山、不需要接触动物,你甚至不需要被它们看见,通过技术手段,一样可以了解它们、研究它们、保护它们。”

  做一名优雅的“旁观者”,在某种意义上是一场关于自我的修炼。野生动物不是演员,它们不使用人类的语言,也不理解人类的意图。它们在按照自己千万年演化得来的本能生活——觅食、巡视领地、求偶、育幼、迁徙。而我们能做的,就是退后一步,给它们留出足够的空间。保持距离,不仅是保护它们,也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林业部门也长期提醒公众:野外偶遇野生动物,尤其是受伤或看起来“被遗弃”的幼崽时,请勿擅自救助带离,应及时联系当地林业主管部门或野生动物救护机构。很多时候,幼崽的父母就在附近,人类的好心反而会导致幼崽与父母永久分离。

  脐带重连:我们与自然之间

  “在山上休息的时光,我也会常常感叹人类真的走了很远。可能千百年前,我们对这些动物还了如指掌—它们的习性、它们的叫声、它们出没的季节和时辰—是刻在每个人生活经验里的常识。但就在这几十年里,这一代人却与它们断联了。我们扎入深海,翱翔宇宙,却遗忘了邻居。”肖宇芊在她的观察日记中写道。

  她把这种与自然的割裂感比作“灵魂上的脐带被剪断”:“与自然的连接是在每个人细胞里的,灵魂上脐带的断联会让人孤独,但是在这次项目的契机下,我能感到满足,像出行半生的游子回到母亲怀抱一样。她一直在等你。”

  吴洋硕则从另一个角度描述了这种感受。在整理回收数据时,与屏幕上的动物影像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觉得“这是一种奇妙的与野生动物隔空互动的感觉”。也许动物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身影被一群大学生反复端详、认真讨论、录入数据库;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情—改变了这群年轻人对“附近”这个定义的理解,改变了他们对“保护”这个词的认知,也改变了他们对“自然”这个词的想象。

  不是所有的相遇都需要面对面,不是所有的了解都需要伸手触摸。隔着一段距离、一层屏幕、一片山林,同样可以建立起某种微妙的联系。这种联系不是占有,不是驯化,不是把野生动物变成宠物或观赏品—而是承认它们是独立于人类之外的、按照自身规律运转的生命世界,尊重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

  从赤花山延伸出去,外伶仃岛的礁石间、淇澳岛的红树林里、珠海大大小小的山丘和湿地上,人与野生动物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红外相机来记录,不是所有的生物都能被列入国家保护动物名录。但它们都在那里,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完成着属于自己的生命旅程。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学着去做一个合格的邻居—保持距离,保持好奇,保持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