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15日是第十一个全民国家安全教育日。在此之前，拱北海关联合珠海市生态环境局，在板樟山组织了一场面向市民家庭的外来物种专项踏青活动，孩子们在自然中辨识薇甘菊、白花鬼针草等入侵植物，亲手制作标本。这只是该关在全民国家安全教育日期间数十场科普活动中的一场。
4月13日，海关总署联合农业农村部、自然资源部、生态环境部、住房城乡建设部和国家林草局，首次发布了《口岸重点管控外来物种名录》，自今年5月1日起实施。
外来物种入侵到底有多严重？海关每年截获哪些“不速之客”？普通人一不小心就可能成为外来物种的“搬运工”？带着这些问题，本报记者专访了拱北海关动植物检疫处植物检疫科科长鲍斐，请他为读者一一解答。
采写：本报记者余沁霖
图片：由受访单位提供
什么是外来物种？
在广东省科普教育基地——拱北海关“青篱”国门生物安全教育基地，一排排标本安静地陈列在展示柜里：红棕象甲、巴西龟、食人鱼、清道夫、吸血鬼蟹……它们外表各异，有的色彩斑斓、颇为好看，有的牙齿尖锐、面目狰狞，但每一只背后都隐藏着对生态安全的巨大威胁。
所谓外来物种，是指在我国境内没有天然分布，通过自然或人为途径传入的物种，包括动物、植物、微生物。其中，部分具有入侵性的物种被称为“外来入侵物种”，它们会破坏生态平衡、损害农林牧渔业可持续发展、威胁生物多样性。
外来物种入侵的危害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是破坏生态平衡。外来物种在我国往往没有自然天敌，遇到适宜环境就会疯狂繁殖，抢夺本土物种的生存资源。其次是威胁农林业生产。有些外来害虫食量大、繁殖快，一旦传入，农田、果园、林地都会遭殃。第三是威胁人体健康。有些外来物种可能携带致病菌、寄生虫或产生有毒物质等，人体接触后，可能影响身体健康，甚至危及生命。
鲍斐强调，防范外来物种入侵，就是守护我们的生态安全、粮食安全和生命健康，这不是海关一家的事，需要全社会共同重视。
那些被拦在国门外的“生态杀手”
拱北海关地处珠澳交界，下辖多个口岸，人流量大、包裹密集，是外来物种入侵风险最高的通道之一。据统计，今年一季度，拱北海关截获禁止携带进境动植物及其产品1.35万批次，共截获外来物种566种次。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支常年坚守的“生态守门人”队伍。
那么，海关究竟截获过哪些典型的外来物种？
第一个是巴西龟，也叫红耳彩龟。很多人小时候都在花鸟市场见过它，觉得小小的、很可爱，但它其实是世界公认的生态杀手。巴西龟适应能力极强，繁殖快，会大量捕食鱼、虾、蝌蚪及水生植物，挤压本土龟类的生存空间。而且它携带沙门氏菌，可能传染给人类。2022年，拱北海关所属港珠澳大桥口岸的关员在一辆进境车辆的天窗夹层、遮阳板夹层和扶手箱改装暗格中，一次性查获了1760只活体巴西龟。这个数量在全国口岸中都极为罕见。这些巴西龟被密密麻麻地塞在狭小空间里，有些已经死亡、发臭。如果它们成功入境被人买走、放生或者逃逸，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个是清道夫，学名豹纹翼甲鲶。这种鱼在观赏鱼市场上很常见，不少人买回去清理鱼缸，但一旦被放生到自然水域，它就会大量吞食其他鱼类的鱼卵。有研究表明，一尾清道夫一天能吃掉3000至5000颗鱼卵。在南方一些河流里，清道夫已经泛滥成灾，本土鱼类数量锐减。
第三个是食人鱼，学名菱锯脂鲤。这个名字很多人都在电影里听过。它拥有锋利的牙齿和强大的咬合力，会群体攻击其他生物。虽然它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一旦进入本土水域，对水生生态是毁灭性的。拱北海关近期从进境旅客携带物中查获了含锯脂鲤属在内的5种观赏鱼。
第四个是吸血鬼蟹。名字吓人，其实体型很小，颜色鲜艳，近年来在“异宠”圈很火。自2024年以来，拱北海关在环澳5个口岸共截获寄居蟹32种158种次，其中就有紫陆寄居蟹、吸血鬼蟹等。这些蟹类可能携带寄生虫和病菌，逃逸后可能影响本地小型甲壳类生物的生存。
第五个是红棕象甲。这是棕榈科植物的“头号杀手”，被列入《重点管理外来入侵物种名录》。它的幼虫在树干内部蛀食，外表看似完好无损，等到发现树冠枯黄时，树心已经被掏空，植株基本无法挽救。
这些外来物种主要通过旅客或跨境客车携带入境。有些旅客出境旅游觉得新奇，买了水果、花草、种子带回来；有些是“异宠”爱好者通过网络从境外购买，邮寄进来；还有少数是受他人委托有偿携带，赚取“带工费”。此外，自然扩散和人为放生也是外来物种传入的重要途径。
一个物种如何毁掉一个生态系统？
为了更直观地理解外来物种的破坏力，鲍斐向记者详细讲述了两个典型案例。
第一个是薇甘菊。这种原产于中南美洲的杂草，被列入《重点管理外来入侵物种名录》，是全球公认的“植物杀手”。它的可怕之处在于生长速度极快，茎蔓一天能长十几厘米，可以快速攀缘到树冠上，像毯子一样把整棵树严密覆盖。树木见不到阳光，光合作用停止，再加上薇甘菊还会抢夺土壤里的水分和养分，甚至释放化学物质抑制周边植物生长，最后整片树林都会枯死。在广东一些地区，薇甘菊已经入侵了果园和农田，荔枝、香蕉被它缠上后产量大幅下降甚至绝收。农民清除它也非常困难，因为它的种子轻得像蒲公英，风一吹就到处飘，而且断掉的茎节落到土里又能长出新苗。薇甘菊一旦扎下根，防控成本极高。
第二个是红火蚁。这种全球公认的重大外来入侵生物，同样被列入《重点管理外来入侵物种名录》。红火蚁的攻击性极强，蚁巢受到惊扰后，成千上万的红火蚁会蜂拥而出，用尾部的蜇针刺入皮肤并注入毒液。人被蜇后，会感到像火烧一样的灼痛，起水泡，有些人会产生严重过敏反应，甚至休克死亡。红火蚁不仅伤人，还破坏生态和农业。它会大量捕食本地蚂蚁、蚯蚓、昆虫幼虫，破坏土壤食物链。在农田里，它会取食作物的种子、根系、幼芽，还啃食幼嫩的瓜果。更麻烦的是，它们喜欢在电线箱、灌溉管道、草坪里筑巢，造成设施损坏。农民下地干活都得提心吊胆。
鲍斐说，这两个物种只是“冰山一角”。据估算，全国每年因外来入侵物种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上千亿元。
普通人最容易在哪些场景“中招”？
很多读者可能会想，我平时又不走私，也不专门养奇怪的东西，怎么会跟外来物种扯上关系？对此，鲍斐指出，普通人最容易在三个场景下无意中成为外来物种的“搬运工”。
第一个场景是出境旅游回来带“伴手礼”。有些人去东南亚、日本、欧洲旅游，看到当地水果新鲜又便宜，就想带几个回来给家人尝尝；或者看到路边漂亮的花草、奇特的种子，捡几颗带回来留念。这些行为看似无心，但水果里可能藏着果蝇幼虫，种子上可能带有病菌或杂草籽。我国法律明确禁止携带新鲜水果、蔬菜、植物种子、肉类及其制品等进境，海关在口岸每年截获大量这类物品。
第二个场景是网购“异宠”或新奇植物。现在网上有很多商家售卖境外活体动物，比如甲虫、蜘蛛、寄居蟹、乌龟、蜥蜴，甚至食人鱼。有些买家觉得“酷”“稀有”，就下单了。这些活体动物往往通过邮政包裹瞒报入境，包裹里可能只有一个小盒子、几片菜叶和一点水，动物在路上就可能死亡或逃逸。而且这些动物没有经过检疫，可能携带未知病原体。
第三个场景是盲目放生或弃养。有些人养了巴西龟、清道夫、鳄龟等，养大了不想养了，或者觉得“放生是做善事”，就随手扔到河里、湖里。殊不知，这种“善举”恰恰是外来物种入侵的重要途径。一条河里只要放生几只巴西龟，几年后整条河的本土龟就可能被淘汰殆尽。
公众在日常生活中应该注意什么？鲍斐给出了几条简单易行的建议：提前了解法规，出境旅游前花几分钟查一下我国禁止携带进境的物品清单，简单记就是水果、肉、蛋、奶、植物、种子、活体动物都不能随便带回来；通关时主动配合海关查验，不隐瞒、不夹带；不私自购买境外“异宠”，不因为好奇或追求“独一无二”就从网上买境外活体动物或植物；已经饲养的外来宠物或种植的外来植物，不能随意放生或野外种植，可以联系当地农业农村部门或专业机构处理。
如果市民真的发现了疑似外来物种，专家建议采取“三步法”：第一步，保持距离，不触摸，因为很多外来物种有攻击性或毒性；第二步，拍照记录，拍清楚物种的形态、大小、颜色，同时记下发现的时间和具体地点；第三步，根据地点报告——在口岸、国际邮件处理中心等海关监管区内直接找海关工作人员，在农田、果园、林地报告给农业农村局或林草部门，在城市绿地、小区里可以打12345市民热线。不擅自处理，等待专业人员到来。
如何引导孩子正确认识“外来物种”与“宠物”的边界？
在全民国家安全教育日期间，拱北海关组织的亲子踏查活动深受欢迎。孩子们在自然中辨认外来植物、制作标本，玩得不亦乐乎。那么，家长应该如何引导孩子，既保护他们的探索欲，又让他们树立正确的生态安全意识？
参与科普活动的鲍斐分享了自己的观察。他说，孩子天生对小动物、小植物充满好奇，这是教育的绝佳切入点。家长可以教孩子区分“可以养的宠物”和“不能碰的外来物种”。比如，家里养的仓鼠、金鱼、猫狗，是经过人工繁育、合法饲养的；但在路边抓到的陌生虫子、从网上买来的境外活体动物，很可能是外来入侵物种，不能随便带回家。
同时，家长可以给孩子立好规矩：不擅自捕捉野生动物，不网购来源不明的“异宠”，不随意放生或丢弃小动物。这些规矩不是限制孩子的自由，而是教他们负责任地对待生命。遇到不认识的生物，教孩子“不摸、不抓、先拍照”，然后告诉家长或老师。如果孩子有兴趣，可以一起上网查资料，或者联系海关、农业部门咨询。这样既满足了好奇心，又培养了科学探究的素养。
“火眼金睛”是怎样炼成的？
很多人好奇，海关关员每天面对成千上万的包裹和行李，是怎么从中发现那些藏得很深的外来物种的？有没有什么“神器”辅助？
鲍斐告诉记者，他们并非“大海捞针”，而是有一套“智慧查验”体系。
第一道防线是智能设备。X光机和CT机可以透视包裹内部，物品的密度、形状、轮廓一目了然。有机物在X光图像上会呈现特定的橙色。近几年，海关还配备了专为查“异宠”开发的智能识别系统，通过毫米波雷达，检测到活体微动信号系统会自动报警。
第二道防线是检疫犬。这些经过特殊训练的工作犬，嗅觉极其灵敏，能嗅出植物、肉类甚至活体动物的气味。在口岸现场，检疫犬常常在行李转盘旁来回穿梭，一旦发现可疑目标，便会安静地坐下示警。它们的效率远超人力，是海关关员最可靠的“战友”。
第三道防线，也是最重要的一道，是经验丰富的关员。智能设备可以提示“这里可能有问题”，但到底是什么问题，最终要靠关员的判断。有些旅客藏得很隐蔽，把活体龟塞进饼干盒，把蛇藏在卷起来的毛毯里，甚至在车辆的天窗夹层、遮阳板夹层里改装暗格。一位老关员说：“我们靠的是多年的经验和一股‘较真’的劲儿。”
在拱北海关，有一件让所有关员都印象深刻的案件。2022年10月的一个夜晚，一辆车从港珠澳大桥口岸进境，机检车辆天窗图像有异常。关员拆开天窗一看，天窗夹层里密密麻麻全是小乌龟，遮阳板、扶手箱的暗格里也是。清点下来，一共1760只巴西龟。当时在场的关员都震惊了，这么多活体龟挤在狭小空间里，有些已经死亡、发臭。更关键的是，这起案件后来成为全国首例因非法引进外来物种被判刑的案件。当事人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九个月，并处罚金十万元。这个判决向社会释放了一个强烈信号：携带外来物种入境，不只是罚款了事，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
当被问及这份工作最大的意义是什么时，鲍斐想了想说：“最大的意义，就是把风险挡在国门之外。我们每天查的虽然只是一个包裹、一个箱子，但背后守护的是本土物种的生存空间、农民的生计、老百姓的健康。一只巴西龟放进河里，几年后河里可能就看不到本土龟了；一株薇甘菊落到山上，几年后那片林子就可能变成荒地。我们拦下的不只是违禁物品，更是可能引发生态灾难的风险。”